许鸮崽大脑一片空白,陈三刀和阿鬼已经凭借着匪夷所思的身手,从灯塔陡峭的外壁,敏捷地落到了相对平缓一些的、连接钟楼主体的石制窗棂和装饰性浮雕上。
他们如同两道贴着墙壁滑行的阴影,随后,几个轻巧得如同没有重量的起落,借助着古老石墙上斑驳的雕刻和斑驳的窗沿,迅速向下蹿去,几乎是眨眼间,便滑下了数十米高的钟楼基座。
最后他们身影一闪,一头扎进了窗外那片无边无际的银冠茶树森林深处。
“呜——呜——呜——!!!”
尖锐刺耳的警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声音来自钟楼外,仿佛整座建筑都在发出濒死的尖啸。
许鸮崽脚下地板那面巨大电子屏幕数字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疯狂闪烁的、扭曲的红色索拉玛文字。
即使看不懂,许鸮崽也能从那急促闪烁的频率和刺目的颜色中,感受到最高级别的警告和危险信号。
卧室的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外面猛地撞开,两名侍者一左一右,钳制住许鸮崽手臂,先前那点虚伪的“礼仪”和表面的克制,在此刻荡然无存。
“不是我!”许鸮崽下意识地用中文脱口喊道,喊完才意识到他们根本听不懂,改用英文“Not mE!I dIdN‘t do ANYthING!”(不是我!我什么都没做!)
两名侍者对他的话毫无反应,更用力地箍紧他的手臂,将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紧接着,阁厅那扇沉重的古铜色大门也被猛地从外面撞开,门板砸在厚重的石墙上,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一队全副武装、穿着黑色制服、头戴防暴头盔、手持短管冲锋枪的卫兵鱼贯而入。
他们训练有素,瞬间散开,枪口在进入房间的第一时间,就齐刷刷地对准了室内唯一可能的目标——被侍者钳制住的许鸮崽。无数个红色的激光瞄准点,密密麻麻地落在他的胸口、额头和四肢上。
卫兵队长的目光冰冷如铁,隔着防暴面具的护目镜,扫过许鸮崽惊恐而苍白的脸,又警惕地看向那扇敞开的、还在微微晃动的巨窗,以及窗外在警报声和探照灯光柱下疯狂摇曳的银色树海。
他对着领口的通讯器,用阿拉伯语语速极快地吼了几句命令。
更多的、纷杂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混合着武器碰撞的金属声和更加响亮的犬吠。
远处,原本寂静的岛屿仿佛被彻底激活。更多的探照灯的光柱如同巨大的白色利剑,从不同的方向升起,在越来越暗的森林边缘和海面上空疯狂交叉扫射。
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雷暴般压过警报声,从头顶低空掠过,带着强烈的气流,卷起窗外的尘土和落叶,径直飞向冠木密林的深处。
一场大规模的、地毯式的搜捕展开。
许鸮崽被两名侍者和两名卫兵粗暴地押解着,推搡出阁厅,沿着旋转的石阶向下,最终被扔进了钟楼内部一个阴暗潮湿、没有任何窗户的石砌隔间。
铁门在他身后“哐当”一声关上,落锁的声音沉重而冰冷。隔间里只有角落里一盏昏黄如豆的壁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空气中弥漫着霉变和灰尘的味道。
许鸮崽蜷缩墙角,双臂紧紧环抱住膝盖,将脸埋了进去。
外面,警报声依旧在嘶鸣,直升机的轰鸣、车辆的引擎声、犬吠声、隐约的人声呼喊……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
许鸮崽闭上眼睛,试图屏蔽外面那个喧嚣而危险的世界,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陈三刀和阿鬼。
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石砌隔间高处那个仅有巴掌大小的气窗照进来,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投下一小块光斑。
许鸮崽一夜未眠,外面的喧嚣在午夜时分渐渐平息,但那种山雨欲来的紧张感,却弥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隔间的铁门发出“咔哒”一声轻响,被从外面打开了。
两名侍者再次出现,他们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示意许鸮崽走。许鸮崽站起身,因为久坐双腿有些麻木。他走出隔间,沿着昏暗的走廊前行。
这一次,他没有被带回顶层的阁厅,而是被带到了钟楼底层一个从未去过的房间。
房间里已经准备好了一套衣物——不是他之前穿的那种相对轻便的、带有索拉玛风格的常服,而是一套更厚实、更封闭、将人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索拉玛传统女人黑袍,甚至连眼睛部分都用一层薄薄的黑纱覆盖,只留下有限的视野。
许鸮崽没有反抗,默默地在那两名使女的“帮助”下,换上了这套沉重的黑袍。
布料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熏香味道。宽大的袍袖和裙摆极大地限制了他的行动,黑纱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感觉自己像被装进了一个移动的、黑暗的套子里。
换好衣服后,他被带出钟楼,押上了一辆窗户被完全封死、内部昏暗的装甲车。
车厢里除了冰冷的金属长椅,空无一物。车辆立刻启动,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沿着崎岖的山路开始颠簸下行。
许鸮崽被两名侍者夹在中间,坐在长椅上。他努力维持着身体的平衡,透过车厢壁上狭小的、带有防护网的观察缝,看向外面。
景色在快速倒退。
最初是森严堡垒特有的灰色石壁和高耸哨塔,接着,路边开始出现低矮的、用泥土和石块垒砌的房屋,晾晒的衣物,以及零星行走的、穿着朴素长袍的平民。
空气中的海腥味逐渐被牲畜、尘土和某种香料的味道取代。
车辆的速度慢了下来。外面的声音也变得嘈杂。叫卖声、交谈声、牲畜的叫声、车辆的喇叭声……混合成一股充满生活气息,却又带着异域陌生的声浪。
他们进入一个露天市集。
“我们这是去哪里?”许鸮崽忍不住开口,声音在封闭的车厢和厚重的黑袍包裹下,显得沉闷而干涩。
高个侍者目视前方,眼神没有任何焦点,用一种平淡无波、如同背诵般的语调回答:“交叉口。”
交叉口?许鸮崽心中一凛。这个名字听起来就不像是什么好地方。
“去那里做什么?”他追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侍者回答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投入死水:“观绞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