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德拉不再看许鸮崽一眼,转身向着阁厅那扇沉重的古铜色大门走去。
许鸮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望着这个挺拔背影融进门廊渐暗的阴影中,最终消失在缓缓合拢的门缝之后。
直到门扉彻底关闭,发出沉闷的“咔哒”落锁声,许鸮崽紧绷的肩膀才松下来。他走到巨大的拱窗前,望向外面。
钟楼外,岛屿夜空已经彻底被墨色浸染。
没有月亮,唯有星河璀璨,无数颗星辰冰冷地镶嵌在深邃的天幕上,每一颗都像被冻结在无垠冰原上的火焰。
美丽,遥不可及。
星星也许早在几千万年前早已死去,他看到的只是过去的幻影。
一个星体爆炸,一个星体消逝,而它的光还可以存在千万年,穿越宇宙的真空,来到地球表面。
人会消失吗?
许鸮崽自己问自己,人会吗?
人会变,最后又可以变成什么呢?
他不该对顾圣恩抱有期待,对一个有十七个情人的老男人,不该抱有这种类似于幻象的期待。
他曾经没有期待,他可以离开他。
他现在爱上了他,期待他,期待他能来救他,或者期待着他像是隔日的太阳会照常升起,来照亮他,像是紫外线一样穿透他的皮肤,燃烧他的心房,或者说,可以让他再次体验到自由。
成为神的自由,在爱情里的神,神话里的神。
这是他贪心的国度。
这是禁锢他的枷锁。
这也是曼德拉的贪婪国度和爱情枷锁。
许鸮崽突然之前想要放弃了,好像如果他真的变成了苏荷,那么现在这种灼烧般的心痛就会减缓。
忘记自己是谁,是不是就会忘记顾圣恩。
忘记了顾圣恩,变成苏荷,是不是会更快乐一点。
许鸮崽发现自己的思绪在朝着黑暗蔓延,他立刻站起身走路,他攥紧拳头,对着黑夜高喊:“我叫许鸮崽!许诺的许!鸮鹰的鸮!这些混蛋想要搞乱我的思想,破坏我的身体!王八蛋!擦!
曼德拉不是好人!顾圣恩不是好人!老子是直男!我要锻炼身体,我要活下去!这些混蛋,都有多远滚多远!我要回到祖国,我要继续生活,我没有他们,都能活!”
许鸮崽伸手锤锤自己的胸口,却发现自己的胸口发生了变化。
他的胸部有点鼓起来了。
许鸮崽伸手捏了捏,非常的柔软,像是两个小馒头,他立刻松开了手,不知为何他突然有了点亵渎的感觉,像是侵犯了一个女孩子。他转念一想反正是自己,于是又捏了捏。
许鸮崽皱皱鼻子,心想自己还是喜欢女人,他除了给病人看病外,一次也没有碰过女人的身体,倒是被顾圣恩占了不少便宜。
简直丧尽天良。
许鸮崽暗下决心,等他逃出这个地方他就恢复直男身份。他的屁股要成为紫禁城,永生永世不对外开放。
许鸮崽对着空气开始挥拳,心里暗骂道:“不能当细狗!我要变强!身心是一体的,我需要锻炼身体,激素不影响我锻炼身体,就算变成女人也没关系,我要逃出去。我要活下去。”
许鸮崽对着空气挥拳锻炼,到了最后,他突然凝固住了,心想要是变成了女人还喜欢女人,又是同性恋了。
同性恋就同性恋吧。
许鸮崽想着同性恋也不犯法,和顾圣恩都能过,他和世界上任何一个女孩生活都肯定比和顾圣恩生活幸福。
顾圣恩是世界上最不适合当爱人的人。
顾圣恩是世界上最坏的人,曼德拉排名第二。
许鸮崽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第二天,新的语言教师就出现在了钟楼的阁厅里。一个留着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他穿着索拉玛传统的深蓝色长袍,身上带着浓郁的香料气味。
许鸮崽故技重施。他将自己伪装得比在曼德拉面前更加笨拙,更加“无可救药”。他不仅发音错误百出,甚至开始“忘记”昨天刚刚“教过”的简单词汇。他的眼神茫然,反应迟钝,仿佛所有的知识进入他的大脑,都会瞬间漏光。
络腮胡教师起初还保持着耐心,反复纠正。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语气也逐渐变得焦躁和不耐。
许鸮崽看在眼里,心中冷笑,表面上却愈发显得惶恐和无措。
第三天,教师换成了一个高瘦、严肃、戴着金丝边眼镜的女人。她的教学方式刻板而严厉,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教学机器。
许鸮崽改变了策略。他不再仅仅是“笨”,他开始“模仿”顾圣恩身边那位脾气古怪、难以沟通的大爷。
他故意在教师纠正他发音时,发出不满的咕哝声;在对方要求他重复练习时,表现出极度的不情愿和抵触情绪;他甚至会用刚刚学会的、半生不熟的索拉玛语词汇,组合出一些听起来像是顶撞,但细究又似乎只是用词不当的句子。
高瘦女人的脸色越来越冷,终于在第五天下午,当许鸮崽再一次“不小心”将水杯碰倒,水渍弄湿了她珍贵的裙子时,她猛地站起身,胸口剧烈起伏,用索拉玛语快速而尖利地斥责了几句,然后抓起自己的东西,头也不回地冲出了阁厅。
门被重重摔上。
这前前后后,连同曼德拉在内,一共换了五个老师。高矮胖瘦,男女皆有,教学风格也各不相同。
但结果,都被他用或“笨”或“刁”的方式,一一气走。
钟楼守卫和侍者对他的态度,也愈发冷淡和警惕。他们看他的眼神,不再有最初那点因为曼德拉的“重视”而产生的、虚伪的恭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监视和禁锢。
他活动范围被进一步缩小,除了这间顶层阁厅和下面一层狭窄的厕所,他去不了任何地方。
窗口加装了更细密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属网,虽然不影响观景,但却彻底断绝了任何从窗口逃离的可能,甚至三花猫都无法再进来了。
日子在一种压抑的、看似重复的僵局中缓慢流淌。
直到这天晚上,第六位阿拉伯裔教师被他用模仿“顾大爷”的方式成功气走之后,阁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夜色深沉,海浪声似乎也比白日里更加喧嚣。
许鸮崽疲惫地靠在墙壁上,感受着石料透过薄薄衣料传来的寒意。一种深切的孤独和绝望,如同窗外的黑暗,渐渐将他吞噬。
就在这时,一个轻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天花板的管道里钻了进来。
三花猫比之前瘦些,动作敏捷,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它熟练地跳到许鸮崽脚边,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裤腿,然后吐出那个小荷包。
许鸮崽沉寂的心,猛地跳动了一下,拿起那个小荷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