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隆——!
惊雷似巨兽的怒吼撕裂铅灰色的天幕,紧随其后的暴雨再无丝毫迟疑,如同天河倒灌,狂暴地倾泻而下。
豆大的雨滴砸在沧南老城区参差不齐的屋檐、坑洼的石板路和斑驳的墙体上,发出令人心悸的、连绵不绝的噼啪巨响。
整个世界被一层厚重、冰冷、几乎令人窒息的灰白色雨幕彻底笼罩,
视线所及不过十数米,
街道、房屋、远处的霓虹都扭曲模糊,只剩下这仿佛永无止境的滂沱喧嚣。
而此刻,在这狂暴雨声中,另一种沉重得令人牙酸的声音顽强地穿透了水帘。
咚!咚!咚!
那是巨物踩踏积水泥泞的闷响,
每一步落下都伴随着水花的猛烈飞溅和碎石被碾碎的细微嘎吱声。
声音急促、狂躁,
带着一种非人的力量感,由远及近,死死咬住前方同样在雨幕中狂奔的身影。
一只庞大、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怪物,正撕裂雨帘,疯狂地追逐着它的猎物。
它的形态狰狞可怖,足以唤起人类最深层的恐惧——庞大的身躯高达三米,肌肉虬结如同磐石,覆盖着湿漉漉、闪烁着幽暗光芒的黑色角质层。
头部是它最骇人的部分,酷似霓虹传说中的般若鬼面,但又远胜其诡谲,
两对粗长、弯曲、如枯枝般的犄角刺破雨幕向后延伸;一张巨大的鬼脸面具仿佛直接镶嵌在颅骨上,青面獠牙,眼窝深处燃烧着两点嗜血狂暴的猩红光芒;
獠牙外呲,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混合着雨水的涎液。然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在它狂野的、足以震裂耳膜的咆哮声中,竟隐约夹杂着并非单纯兽吼的音节!
是的,口吐人言!
那咆哮并非毫无意义的嘶吼,
而是断断续续、破碎不堪,却又执着地重复着某种发音,宛如溺水者在绝望中呼喊某个名字。
声音被风雨撕扯得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玻璃,
只能勉强捕捉到那扭曲的、非人的声带费力模仿人类语言的诡异质感。
“@#¥%……林……七¥%&……”
“……七……夜……¥%&……”
破碎的音节在雷鸣与暴雨的缝隙中挣扎,听不真切,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底发凉的执念。这便是让这座三线小城守夜人如临大敌的目标——代号“鬼面人”,
或者更准确地,因其强悍实力和特殊形态,被记录为“鬼面王”。
它是一只颇为罕见的“川”境神秘。
在沧南这样力量层级有限、高端战力稀缺的城市,一只川境神秘的出现,
无疑是极具威胁性的灾难,足以让整个136小队严阵以待。
当然,这份“稀有”也仅是相对沧南而言,在守夜人总部或那些真正的大都市里,比它强大得多的存在比比皆是。
而此刻,就是这样一只令沧南守夜人不敢掉以轻心的川境神秘,
正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将自己的力量与速度催发到极致,死死追杀着前方那道在雨幕中奋力挣扎的身影。
在鬼面王前方约莫二十米处,一个穿着溅满泥点、颜色被雨水浸染得更深的暗红色守夜人制式长袍的男人正在亡命奔逃。
雨水将他花白的鬓角和络腮胡打湿,紧紧贴在布满皱纹和风霜的脸上。
他是赵空城,沧南市守夜人136小队老队员,一个没有觉醒禁墟、也未获得强大禁物认可的男人。
这决定他的战场定位,游走与辅助。
他的任务,就是用尽一切办法,将这头嗜血的怪物,引向队友们精心布置好的包围圈——那处废弃的建筑工地。
千万别以为这引怪的任务简单轻松。神秘的行为逻辑往往无法揣度,它们冰冷、混乱、充满变数。
你永远无法预测一头可能根本就没有理性思维、只凭本能和某种诡异执念驱动的怪物,下一秒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也许它追着追着,
突然就对眼前奔跑的“小虫子”失去了兴趣,转而扑向路边散发着更多“食物”气息的老旧居民楼,那将是无法挽回的灾难。
因此,赵空城必须竭尽全力,牢牢吸引住鬼面王的全部注意力。
雨水冰冷刺骨,冲刷着他疲惫的身体。赵空城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拔出绑在腿侧的短匕。
几乎没有犹豫,锋利的刀刃干脆利落地在自己早已伤痕累累的手臂外侧,又添了一道新的、深可见骨的口子!剧痛让他倒抽一口冷气,但动作却毫不停顿。
殷红的鲜血瞬间涌出,混入冰冷的雨水,滴落在湿滑泥泞的地面上,迅速晕染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新鲜血液的气息,
在潮湿的空气中被雨水传递、扩散,如同一剂最猛烈的催化剂。
后方紧追不舍的鬼面王,
那燃烧着猩红暴戾光芒的双眼,霎时间变得更加炽热、疯狂!
它庞大的鼻孔剧烈翕张,
贪婪地捕捉着风中传来的、令它灵魂都为之饥渴的血腥味。
这味道如同最甘美的诱饵,彻底点燃了它原始的吞噬欲望,让那破碎的人言都暂时被更加纯粹、凶暴的嘶吼所取代!
“吼——!!!”
震耳欲聋的咆哮
几乎盖过了天上的雷鸣!伴随着这声怒吼,鬼面王追击的姿态陡然一变!
它猛地俯低那庞大的、筋肉虬结的上半身,两条粗壮得如同石柱般的后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庞大的身躯竟然瞬间由直立狂奔变成了四肢着地的猛兽冲刺姿态!
速度在刹那间飙升了一倍!
如同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裹挟着腥风血雨,碾碎泥泞与水洼,疯狂地拉近与前方目标的距离!
前方狂奔的赵空城只觉得一股令人头皮炸裂的恐怖气息如同实质般撞击在后背,死亡阴影瞬间覆盖全身!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身体已在千钧一发之际遵从了最本能的求生反应,将本就极快的速度再次强行提升!
“我操!(#?Д?)!”
一声混杂着惊骇、剧痛和愤怒的粗口猛地从赵空城喉咙里迸发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肺像破风箱一样剧烈抽痛,心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几乎要炸开。
冰冷的雨水疯狂灌进口鼻,窒息感阵阵袭来。
就在这生死时速的关头,耳麦中终于传来了副队长吴湘南略显急促、却努力保持沉稳的声音,穿透风雨和粗重的喘息声:
“老赵!听得见吗?前方向右拐!快!我们在右边巷子尽头等你!记住,是右边!千万别拐错方向……”
吴湘南的声音顿了一下,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疑的警示,“——你但凡拐错了,那可就直接冲进老城区的居住区了!后果不堪设想!”
“啊?往右???”
赵空城狂奔的步伐没有丝毫减缓,但吴湘南的指令却像一块冰塞进了他急速运转的大脑。剧烈的喘息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和强烈的疑惑。
不对!这不对!
他的大脑在电光石火间调取着记忆碎片——他对这座城市的老城区太熟悉了!
脚下的这条路……前方那个岔口……在他的认知里,往右拐,穿过那片低矮密集的棚户区,才是人口稠密的老城居民区!
而往左,应该是一条通向废弃工厂和外围建筑工地的断头路!副队长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让他往右?
往人多的地方引?
冰冷的雨水拍打着他的脸,视线因为疲惫和雨水变得模糊不清。
他此刻奔跑的这条街道,确实不是他日常巡逻常走的道儿,加上这铺天盖地的暴雨遮蔽了大部分参照物……
难道是自己记错了?
或者暴雨改变了某些地形的观感?
吴湘南是副队长,是并肩作战多年的战友,他怎么会骗自己?
在这种要命的时候,他指引的方向必然是最稳妥、最能确保任务完成的!这个念头如同救命稻草般暂时压下了心头的疑虑。
“哦……好!”
赵空城不再多想,
嘶哑着喉咙回应了一声,强行压下翻腾的困惑与一丝莫名的寒意。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
将速度催发到极限,双腿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终于在鬼面王那令人窒息的气息即将触及后背的刹那,冲到了那个湿漉漉、堆满杂物的岔路口!
没有丝毫犹豫,他遵从指令,
身体向右侧猛地一拧,脚下溅起浑浊的水花,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进了那条狭窄、幽深的右侧巷道!
湿滑的墙壁几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身后的鬼面王发出更加狂怒的咆哮,沉重的四肢踏地声紧随其后,毫不迟疑地跟着撞入了这条同样被暴雨笼罩的死路!
而在与这条巷道直线距离并不算远,但方向却截然相反的废弃建筑工地深处,战斗刚刚结束。
噗嗤!
带着灼热气息的长枪精准地从一个瘫软的鬼面人的胸膛拔出,
带出一蓬粘稠的暗色液体。
红缨手腕一抖,甩掉枪尖上沾染的污秽,枪身发出一声清越的低鸣。
覆盖在她周身、跳跃燃烧如同玫瑰般绚烂又致命的玫红色火焰随之缓缓收敛、熄灭,只在她英气的眉眼间残留下一丝灼热的锐气。
她环顾四周,确认再无其他威胁后,
眉头却微微蹙起,带着一丝困惑和担忧,朝着耳麦喊道:“搞定!诶?老赵人呢?怎么还没把大个儿的引过来?!”
“这时间不对啊!”
一旁的队长陈牧野,
如同磐石般沉稳的身影矗立在雨中,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脸庞流淌。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穿透雨幕扫视着工地入口的方向,眼神中同样流露出凝重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温祈墨也停止了警戒,推了推眼镜,雨水让镜片一片模糊,他抹了一把脸,露出同样疑惑的表情,显然也觉得事情有些反常。
而副队长吴湘南的声音几乎立刻在所有人的耳麦中响起,带着明显的不解和隐隐的不安:“不知道啊!他刚刚联系说快到了!就在拐角那边……怎么回事?”
“定位显示他的信号还在移动,确实是朝着我们这个方向……”
“但又好像……奇怪了……”
吴湘南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似乎在快速确认着什么,“……不对啊,这路线……这速度……怎么感觉有点绕?”
“老赵不应该犯这种低级错误啊!”
吴湘南的话语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在通讯频道里激起了一层无形的涟漪。
“路线不对”、“定位还在移动”、“绕了”……这几个词让陈牧野、红缨、温祈墨瞬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暴雨的嘈杂声中,通讯频道里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和细微的电流滋滋声。
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的蛇,悄然缠绕上每个人的心头。
赵空城经验丰富,绝非冒失之人,在引怪的生死关头,怎么会偏离预定路线?
唯有站在阴影角落里的冷轩,始终保持着沉默。他紧握着一杆擦拭得锃亮的特制步枪,身体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雨水顺着他冷峻的脸颊不断滑落,混合着难以分辨是雨水还是汗水的液体。
他微微低着头,下颌线绷紧,嘴唇抿成一条毫无血色的直线,眼神死死盯着地面浑浊的积水,仿佛要将那里看穿。
他听到了吴湘南的疑惑,听到了队友们的沉默,也感受到了那股弥漫开来的沉重气息。几次想要开口,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
最终,所有的挣扎、犹豫和那份沉重的、无法言说的秘密,只化作一声几乎压抑在喉咙深处、充满痛苦和无奈的叹息。
“……对不起……”
这低沉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三个字,微弱得像一声呻吟,却又清晰地传递到了站在他身旁不远处的司小南耳中。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反常的歉意,以及冷轩那几乎被负罪感压垮的姿态。
司小南眨了眨那双清澈却充满洞察力的眼睛,目光在冷轩剧烈起伏的肩膀和紧握得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
小小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瞬间翻腾起无数的疑虑和某种模糊的猜想——副队长吴湘南的命令,冷轩此刻异常的反应……
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着某种他不愿深想、却又无法忽视的可怕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