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的黑暗并未持续太久。远处通道拐角那些搏动着的、病态的墨绿色生物质脉络,如同这片地下深渊永不疲倦的心脏,持续散发着微弱却固执的光芒,将设备间内的一片狼藉重新勾勒出来。控制台的残骸如同被掏空了内脏的巨兽尸骨,沉默地散发着焦糊和臭氧的刺鼻气味。
李维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怀中苏清雪身体的冰冷透过残破的作战服,几乎要冻结他的胸膛。真相的碎片如同冰冷的钢针,一根根钉入他的脑海,带来的是沉重而非释然。源头、钥匙、污染、希望…这些词语轮番碾压着他的神经。
就在他试图理清那庞杂到令人窒息的信息,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在这绝境中寻找生路时——
一种极其细微、却绝不属于此地的声音,穿透了这片空间固有的、生物质蠕动的粘腻背景音,尖锐地刺入了他的耳膜。
那是…某种高精度能量引擎特有的、极力压抑却依旧无法完全消除的…低频嗡鸣?!
声音的来源…并非来自通往“源点”深处的方向,而是…他们来时的路!那条被生物质部分堵塞的主通道!
李维的身体瞬间绷紧!所有的疲惫和伤痛在这一刻被强行压下,如同被冰水浇头,意识瞬间清醒到极致!他猛地抬起头,赤红的双目如同最警惕的夜行动物,死死盯向设备间唯一的入口——那个被他撞开、又被生物质重新弥合了大半的豁口!
嗡鸣声正在迅速靠近!并且…不止一个!
紧接着,是另一种声音——某种重物被强行推开、或者生物质被高效切割器灼烧汽化时发出的、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有人…或者说,有东西…正在强行清理通道,朝着这个方向而来!
是那些阴魂不散的镜像?不…不像。镜像的行动更诡异,更悄无声息,不会带有这种明显的科技造物的声响。
那么…只剩下一种可能!
李维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一种比面对镜像和AI时更加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
“净痕”!
是冷澈和她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部下!他们竟然也找到了这里?!他们是如何穿过外面那三个恐怖镜像的封锁?又是如何突破这地下设施层层叠叠的生物污染和“方舟”AI的防御体系的?!
答案似乎显而易见——他们付出了代价。从那越来越近的、能量武器开路的狂暴声响中,就能想象出外面的通道是怎样一番地狱景象。这些被“时枢”逻辑彻底洗脑的杀戮机器,为了执行清除指令,根本不在乎牺牲!
来不及多想!也根本无处可躲!
李维眼中闪过一抹极度不甘的狠戾!他轻轻地将怀中依旧昏迷的苏清雪放在墙角,用一些散落的、相对干净的金属碎片尽可能遮挡住她。然后,他猛地站起身,捡起地上那把沾满血污和粘液的乌沉短刀,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困兽,死死盯住那不断传来声响的豁口!
就算是死,也要崩掉他们几颗牙!
嗤——!!!
最后一层厚重的、搏动着的生物质屏障被某种高能切割光束瞬间汽化!灼热的气浪和恶臭扑面而来!
下一秒!
一道刺目的、凝练的白炽色探照灯光柱,如同审判之剑,猛地从豁口外刺入,狠狠扫过整个设备间,瞬间锁定了孤身站在中央、持刀而立的李维!
灯光极其刺眼,李维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但他依旧能看清,在光柱之后,豁口处,出现了数个身影。
为首的,正是“净痕”指挥官——冷澈!
但此时的她,状况极其凄惨,甚至可以说是…恐怖!
她身上那套标志性的暗银色作战服早已破烂不堪,布满了被利爪撕裂、被酸液腐蚀、被能量灼烧的痕迹,甚至能看到下方闪烁着电火花的破损装甲层和惨白的合成肌肉纤维。她那只被李维在实验室入口重创、后来又疑似自爆损毁的机械左臂,此刻只剩下一个焦黑扭曲、裸露着杂乱线缆和金属骨骼的断裂端口,无力地垂在一侧。
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脸——那张覆盖着银色面具的脸,此刻面具左侧完全碎裂脱落,露出下方…那根本不能称之为脸的部分!
那是小半张高度机械化、却布满了细密裂纹和灼烧痕迹的金属结构,一只冰冷的、闪烁着不稳定红光的电子眼嵌入其中,没有任何情感。而面具碎裂的边缘,则与下方真实的、苍白的人类皮肤和肌肉组织粗暴地拼接在一起,此刻,那些血肉部分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灰败色,甚至能看到细微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墨绿色纹路正在皮肤下蔓延!
她显然经历了难以想象的恶战,并且…很可能也接触了高浓度的瘟疫污染!她的身体,正在被缓慢地侵蚀、转化!
在她身后,是两名仅存的“净痕”士兵,同样狼狈不堪,护甲破损,行动间带着明显的滞涩,仿佛也受了不轻的伤。但他们手中的能量步枪依旧稳定地抬起,枪口闪烁着充能的幽蓝光芒,死死锁定李维。他们的眼神透过面甲,只有冰冷的、程序化的杀戮指令,看不到丝毫动摇。
冷澈那只完好的、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瞬间扫过整个房间。她看到了墙角被遮挡的苏清雪(生命探测器显然已经标记),看到了彻底报废的控制台残骸,最后,目光如同冰冷的铁钳,死死钉在了李维身上。
【目标:‘零号污染源’及其关键关联体。】她那经过机械合成的、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声音响起,比以往更加冰冷、更加僵硬,却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偏执,【确认存活。清除指令…最高优先级…继续执行。】
没有任何交涉。没有疑问。甚至没有对她自身状态的丝毫在意。她的逻辑链里,只剩下最后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指令——清除!
“冷澈!”李维嘶哑地低吼,试图做最后的努力,哪怕明知无用,“看看你自己!看看周围!你们所谓的‘净化’!带来的只有毁灭!‘时枢’根本不在乎你们的死活!它只是利用你们来清除它恐惧的东西!”
冷澈的电子眼红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李维的话语触及了某些底层逻辑,但随即被更强大的清除指令覆盖。她那只完好的右手猛地抬起——手中握着的,并非之前的高频粒子臂刃,而是一把造型更加简洁、却散发着极度危险能量波动的重型手枪状武器,枪口瞬间亮起刺目的白光!
【干扰逻辑…无效。】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狂热,【为时枢…清除一切异常…是存在的…唯一意义。】
【执行…净化。】
话音未落!
砰!砰!
她身后的两名“净痕”士兵手中的能量步枪率先开火!两道幽蓝的能量光束如同毒蛇,交叉射向李维的胸膛和膝盖!标准的压制性攻击!
与此同时!
冷澈手中那重型手枪的枪口,白光凝聚到极致,一股足以瞬间汽化钢铁的恐怖能量正在酝酿!她的目标,赫然是墙角昏迷的苏清雪!她根本不给李维任何机会,一上来就是绝杀!
“混蛋!”李维目眦欲裂!
在那千钧一发之际,他做出了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料的举动!他没有试图闪避射向自己的能量光束,而是将手中的乌沉短刀猛地向前方地面投掷而出!同时,身体如同鬼魅般向侧后方——那控制台的残骸方向扑去!
叮!
短刀精准地撞在两名士兵射出的能量光束路径上,其中一道光束被刀身偏折,狠狠撞在墙壁上,炸开一团电火花!另一道则擦着李维的肩膀掠过,带走一片皮肉,灼热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
而他的真正目标,是控制台残骸中,一根裸露的、还在不时蹦跳着电火花的、极其粗壮的主能源传输管线!这根管子之前因为AI的自毁程序过载而熔断,内部依旧残留着极其不稳定且狂暴的能量!
就在冷澈手中那把重型手枪即将发射的瞬间!
李维扑到那根管线前,染血的右手不顾一切地,狠狠抓向了那裸露的、跳跃着致命电弧的断口!
滋啦——!!!!
一声令人牙酸的、能量剧烈宣泄的爆响!
李维的右手瞬间变得焦黑!恐怖的电流顺着手臂疯狂窜入他的身体!他全身剧烈地痉挛起来,头发竖起,口中喷出青烟,眼中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一种疯狂的决绝!
但他成功了!
他强行引导了一部分管线内狂暴残存的能量,顺着他的身体作为导体(尽管这几乎要了他的命),狠狠一脚踹在了控制台残骸某个扭曲的金属结构上!
轰——!!!
那截本就极不稳定的能源管线断口处,猛地爆起一团直径超过一米的、失控的、如同小型太阳般的等离子能量球!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向着冷澈和她两名手下的方向,疯狂地、无差别地席卷而去!
这完全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两名“净痕”士兵显然没料到对方会用这种疯狂的方式反击,他们的攻击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能量爆炸打断!一人闪避稍慢,被能量球的边缘扫中,身上的护甲瞬间汽化,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化为了飞灰!另一人则被巨大的冲击波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后面的生物质墙壁上,生死不知!
而冷澈!她那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疯狂报警!面对这席卷而来的、足以威胁到她本体的狂暴能量,她的清除指令逻辑链瞬间做出了最高优先级的修正——优先自保!
她那只完好的右手强行改变方向,将凝聚了恐怖能量的枪口对准了袭来的等离子能量球!
轰——!!!!
一道更加凝练、更加炽白的能量光束从枪口喷涌而出,狠狠撞上了失控的能量球!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猛地响起!两道恐怖能量的对撞产生了极其可怕的冲击波和能量乱流!整个设备间如同被巨人狠狠捶了一拳,剧烈震动!更多的仪器残骸和生物质碎块被掀飞、汽化!
李维被这近在咫尺的爆炸冲击波狠狠抛飞出去,后背再次重重砸在墙壁上,眼前一黑,感觉全身骨头都要散架,焦黑的右手传来钻心的剧痛,彻底失去了知觉。
爆炸的中心,光芒逐渐散去。
冷澈的身影重新显现。她站在原地,但状况更加糟糕。她身上残存的护甲大面积融化、脱落,露出更多被严重灼伤的机械和血肉组织。那只完好的右手手臂也出现了明显的扭曲变形,手中的重型手枪枪口赤红,冒着青烟,显然短时间内无法再次使用。
但她依旧站着。电子眼中的红光虽然黯淡了不少,却依旧死死锁定着李维的方向,那冰冷的杀意没有丝毫减弱。
【战术评估…目标威胁等级提升…动用…最终手段…】她断断续续地发出指令,开始拖着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厉鬼,走向瘫倒在墙角的李维。
李维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全身如同被拆散,右手彻底报废,左臂麻木,连动一根手指都无比艰难。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冷澈,眼中充满了不甘和绝望。
结束了吗…
最终还是…
就在冷澈举起那只扭曲变形的机械右臂,似乎要动用某种同归于尽的最终手段,彻底净化李维这个“干扰因素”的刹那——
异变再生!
谁也没有注意到,墙角处,一直被李维小心遮挡的苏清雪,她那条沉寂的机械臂接口深处,那点极其微弱的、幽绿的不祥光晕,在吸收了附近弥漫的、因能量爆炸而变得更加活跃的瘟疫残留能量后,猛地…跳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比发丝还要纤细的幽绿色能量丝线,如同拥有自己的生命般,悄无声息地从接口裂缝中探出,伸长,跨越了数米的距离,精准地、轻轻地、触碰了一下冷澈那只断裂的、裸露着线缆和金属骨骼的左臂端口!
仅仅是轻轻一碰。
冷澈那步步逼近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如同被最高强度的电流瞬间贯穿!
她那只闪烁着红光的电子眼疯狂乱闪,数据流如同雪崩般掠过!覆盖着半张脸的金属结构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警…警告!遭遇…未知…高浓度…‘潘多拉模因’…定向注入!】
【生物…机械…接口…被强制…连接!】
【逻辑核心…受到…污染能量…侵蚀!】
【清除指令…受到…干扰……重新…校…正…错…误……】
她的电子音变得极其混乱、扭曲、充满了杂音和断断续续的词语!仿佛有两个不同的意志在她冰冷的逻辑核心中疯狂厮杀!
一边是根深蒂固的、来自“时枢”的绝对清除指令。
另一边…则是那顺着机械接口强行涌入的、充满了混乱、吞噬、扭曲本能的…瘟疫的低语!
【清除…必须…清除…为了…时枢…】她艰难地重复着使命,但手臂却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进化…融合…吞噬…才是…归宿…】另一个冰冷、诱惑、充满恶意的声音仿佛在她颅内响起。
“呃啊啊啊——!!!”冷澈猛地抱住了她那半机械半血肉的头颅,发出了极其痛苦、完全不似人声的尖锐嘶鸣!她的身体剧烈地抽搐着,电子眼的光芒在猩红和幽绿之间疯狂切换!
那根幽绿的能量细丝早已收回,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种子已经种下。
李维目瞪口呆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就在这时,冷澈那混乱的挣扎猛地一停!她缓缓地抬起头,那只电子眼的光芒暂时稳定在了猩红色,但其中却充满了某种…极其复杂的、扭曲的…清明?仿佛在极致的痛苦和逻辑冲突中,短暂地窥见了一丝…真相?
她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地、穿透了那冰冷的程序,落在了瘫倒在地的李维身上。那眼神中,有挣扎,有痛苦,有无法置信,还有一种…深深的、源自逻辑链崩塌后的…茫然。
她张了张嘴,机械和血肉混合的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断断续续地,挤出了几个破碎的词语,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量:
“…时枢…它…恐惧的…不是…灾难…”
“…它…恐惧的…是…”
“…‘选择’…的…可能性…”
“…还有…‘错误’…的……”
话语戛然而止。
她眼中那丝短暂的清明迅速被更加狂暴的幽绿色光芒淹没!冰冷的机械意志和混乱的瘟疫本能彻底吞噬了她最后的人性残片!
【逻辑链…最终…崩溃…】她的电子音变得无比怪异,混合了冰冷的机械和某种生物的嘶吼,【清除…清除一切…包括…自身…】
她猛地抬起那只扭曲的右臂,不再是针对李维,而是…狠狠刺向了自己的胸膛!刺向了那颗仍在顽强跳动的、半机械半生物的能量核心!
噗嗤——!!!
金属撕裂血肉和机械的沉闷声响,令人牙酸。
冷澈的动作猛地僵住。电子眼中的光芒急速闪烁了几下,最终,彻底黯淡下去。
她的身体晃了晃,然后,如同断了线的木偶,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粘滑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污浊的液体。
再也没有任何声息。
只有她胸膛那个巨大的、贯穿性的伤口,以及伤口边缘开始迅速蔓延开来的、蠕动着的墨绿色菌斑,证明着她最终的结局。
“净痕”的指挥官,最终既未能完成时枢的指令,也未能成为瘟疫的一部分。
她死于自己坚信的逻辑,死于无法承受的真相,死于一场…微不足道的、来自“污染源”的无意触碰。
李维怔怔地看着冷澈倒下的尸体,看着她身上那迅速滋生的墨绿色菌斑,又缓缓转过头,看向墙角依旧昏迷的苏清雪,看向她那再次沉寂下去的机械臂。
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他活下来了。
但…真的赢了吗?
寂静再次笼罩。只剩下远处生物质永不疲倦的搏动声,以及…某种更加深沉、更加庞大的、仿佛源自脚下这片土地最深处的…蠕动声,正在隐隐传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