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伴君侧话家常
烛火依旧摇曳,朱祁钰靠在汪皇后膝头,呼吸渐渐平稳,只是眼角偶尔还会滑下一滴未干的泪。汪皇后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发顶,指腹蹭到他发间几缕不易察觉的银丝,心底微涩,见他不再颤抖,才柔声道:“夫君,你别哭啊。夜还长,要是睡不着,来,我陪你一起唠唠嗑,不单说咱们的事,也说说我没遇见你之前的日子,好不好?”
朱祁钰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眼底还带着未散的红,却比刚才亮了些。他轻轻点头,声音还有点哑:“好,朕想听。从前只知你是汪家小姐,却没细问过你闺中的日子。”
汪皇后指尖捻着他衣角的绣纹,思绪飘回十几年前的汪府。那时她还是未出阁的少女,父亲汪瑛官至中军都督府左都督,虽算不上顶级勋贵,却也是家境殷实、规矩分明的人家。“我家不比宫里热闹,却也清净。父亲平日里管得严,不许我像别家姑娘似的在外头闲逛,却也没拘着我读书习字——他总说,女子识字不是为了争什么,是为了心里有主见,将来遇事不慌。”
她嘴角弯了弯,想起后院那棵老海棠:“府里后院有棵老海棠树,每年四月开得满树粉白。我那时候最爱搬张小凳坐在树下,要么读母亲教我的《女诫》,要么就看丫鬟们扑蝶。有次我嫌《女诫》里的话太刻板,偷偷把书藏在海棠花丛里,跑去跟哥哥学射箭,结果被母亲抓了个正着。”
“哦?那你母亲没罚你?”朱祁钰听得入神,连眉头都舒展了些。
“罚了,怎么没罚?”汪皇后笑出了声,“母亲没打我,也没骂我,就是让我把藏起来的《女诫》找回来,坐在海棠树下抄了三遍。可她转身又让厨房做了我爱吃的杏仁酪,还跟我说‘女孩子家可以有性子,但得懂分寸,就像射箭,得先瞄准了再放箭,不然箭射歪了,伤了自己也伤了别人’。”
这话让朱祁钰沉默了片刻,他想起自己年少时总跟在朱祁镇身后闯祸,母亲孙太后也是这般,一边责备一边护着。“你母亲是个通透人。”他轻声说。
“是啊,她还教我做点心。”汪皇后继续道,“我那时候手笨,学做梅花酥总把酥皮捏破,要么就是糖放多了太甜,要么就是烤焦了。母亲从不急,手把手教我揉面,说‘做点心跟做人一样,急不得,得慢慢来,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对了’。后来我嫁进郕王府,第一次给你做梅花酥,你还夸好吃,其实那是我练了上百次才成的。”
朱祁钰想起刚成婚时,确实常吃她做的梅花酥,那时只觉得香甜,如今听她一说,才知背后竟有这么多故事。“难怪那时候的梅花酥,比御膳房做的还合朕的口味。”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暖暖的。
汪皇后反握住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这双手从前只握过书卷和弓箭,如今却要握朱笔、批奏折,早已磨出了薄茧。“后来到了选秀的年纪,父亲问我想不想嫁入王府。我那时候其实有点怕,听说王府里规矩多,怕自己应付不来。母亲却跟我说‘嫁人不是跳火坑,是找个能跟你一起过日子的人。不管嫁去谁家,只要你心里有主见,待人真诚,就不会受委屈’。”
她转头看向朱祁钰,眼底满是温柔:“后来见到你,是在宫里的赏花宴上。你那时候还是郕王,穿着宝蓝色的锦袍,站在景兄身边,不怎么说话,却会悄悄把落在我发间的花瓣摘下来。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看着稳重,应当是个能好好过日子的。”
这话让朱祁钰的眼眶又热了。他想起那次赏花宴,其实是孙太后有意撮合,他初见汪皇后时,就觉得这姑娘眉眼干净,不像其他贵女那般拘谨或张扬,见她发间落了花瓣,便下意识伸手去摘——那时只觉得是举手之劳,却没料到竟让她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嫁进郕王府,日子比我想的还安稳。”汪皇后的声音轻了些,“你从不跟我摆王爷的架子,我做的点心再难吃,你也会吃完;我跟你说府里的琐事,你也会认真听。有次我想家了,你没说什么,第二天就请了我父母来王府赴宴,还特意让厨房做了母亲爱吃的清蒸鲈鱼。那时候我就知道,母亲说得对,我没嫁错人。”
朱祁钰将她轻轻抱住,下巴抵在她的肩头,声音闷闷的:“是朕该谢谢你。若不是你陪着,郕王府的日子不会那么暖,后来当了皇帝,若不是你在身边,朕都不知道能不能撑过那些难捱的日子。”
“傻夫君,夫妻本就该互相陪着。”汪皇后回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你看,不管是我闺中的日子,还是咱们一起过的日子,其实都有难有甜。就像母亲说的,慢慢来,火候到了,日子自然就顺了。眼下太后的事,咱们急不来,只能好好陪着她;朝堂的事,你也别太逼自己,累了就跟我说说话,哪怕只是说说从前的海棠树、梅花酥,也好。”
朱祁钰没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些。窗外的夜色依旧浓,可屋内的烛火却亮得格外暖,映着两人相拥的身影。汪皇后指尖轻轻抚过他的后背,像当年在郕王府时,他累了,她给她捶背那样。她知道,今夜过后,他依旧是那个要扛起江山的帝王,要面对朝堂的风雨、太后的病情;但至少此刻,他不用做皇帝,不用做郕王,只做她的夫君,听她说说闺中的海棠,说说从前的点心,把心里的重担暂时放下,好好歇一歇。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紧紧依偎着,像极了他们这些年走过的路——有风有雨,却始终携手并肩,从未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