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辞不紧不慢地斟了两杯茶,推了一杯到裴戬面前:“世子可知,黑风寨为何偏偏劫了晋国公府的马车?”
裴戬端起茶杯,却没喝:“山贼劫掠,还需要理由?”
“寻常山贼或许不需要,”顾辞抬起眼,目光清亮地看着裴戬,“但若是有人指使呢?”
裴戬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意思?”
“黑风寨的二当家,落网后为了活命,吐露了一些有意思的事情。”顾辞语气平稳,像是在说一件寻常公事,“他说,劫掠晋国公府马车,并非临时起意,而是有人给了重金,指名道姓,要请四姑娘去山寨里做客。”
裴戬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寒意骤起:“谁?”
“秃鹫级别不够,接触不到上线。只知道中间传话的人,身手极好,像是行伍出身,而且…”顾辞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裴戬,“左脸颊靠近耳根的地方,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
裴戬的瞳孔猛地一缩。
行伍出身,脸上有疤。
他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兵部侍郎刘启身边的那个贴身护卫!
刘启是端王在朝中的对头之一,最近正因为边军粮草的事和端王府闹得不可开交。
如果真是刘启指使,那他劫郁澜是想干什么?
用来威胁晋国公?还是针对他裴戬?谁不知道他和晋国公府走得近?
裴戬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心里一阵后怕。
若是那天顾辞没能护住郁澜,若是真让那些人得手了…
他不敢想下去。
“此事…”裴戬声音有些发干,“顾编修为何告诉我?”
京兆尹和兵部都没查出来的事情,顾辞一个翰林院编修是怎么知道的?还知道得这么详细?
顾辞轻轻吹了吹茶杯里的热气,语气依旧平淡:“我虽不才,但护妻心切。总要知道是谁在背后想动我的人,日后也好防范。”
他抬眼,目光再次对上裴戬,“再者,我知道世子对澜儿颇为关心。此事关乎她的安危,告知世子,也是应当。”
这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句句都带着刺。
既点明了他和郁澜的夫妻关系,又暗指了裴戬那点不该有的心思。
裴戬握着茶杯的手指用力到骨节泛白。他盯着顾辞,试图从那张脸上看出点什么来。
顾辞坦然回视,甚至还微微笑了一下:“线索我已告知世子,如何处置,想必世子自有决断。毕竟,端王府和兵部刘侍郎的过节,朝中无人不晓。”
他这话,几乎是挑明了怀疑刘启,并且暗示裴戬可以利用这件事打击政敌。
裴戬心里警铃大作。
这个顾辞,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只是个文弱书生。他心思之深,手段之老辣,远超他的年纪和身份。
他告诉自己这些,卖了好,撇清了自己,又把难题和机会同时抛给了裴戬,最后还不忘再强调一遍郁澜的归属。
一石数鸟。
裴戬沉默了片刻,忽然也笑了,只是笑意未达眼底:“顾编修的消息果然灵通。这份人情,裴某记下了。”
“世子言重了。”顾辞放下茶杯,站起身,“都是为了澜儿的安危。若无其他事,在下就先告辞了,澜儿还等我回去试她新做的糕点。”
又是郁澜。
裴戬也站起身,两人之间隔着一张茶桌,气氛却比刚才更加紧绷。
“顾编修,”裴戬的声音冷了几分,“有些话,或许不该我说。但既然你提到了,那就请你看好了,护稳了。别再让她陷入那日的险境。”
顾辞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他静静地看着裴戬,片刻后,才缓缓开口:
“不劳世子费心。我说过,无论如何,郁澜都会回到我身边。”
同样的话,第二次说出来,带着一种笃定。
这一次,裴戬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最终,顾辞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裴戬独自站在原地,看着顾辞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猛地一拳砸在茶桌上,震得杯盏哐当作响。
“顾、辞…”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胸口剧烈起伏。
这不是结束。
他和顾辞之间,因为一个郁澜,注定不可能相安无事。
那个看似温润如玉的男人,骨子里藏着的占有欲,丝毫不比他少。
而郁澜,她知不知道她嫁的这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
裴戬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郁澜喊着“相公”的模样。
一股强烈的情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狂滋长。
他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
不过片刻的功夫,端王府那边准备给郁澜的贺礼,就热热闹闹地送到了晋国公府的大门口。
好家伙,这阵仗!
不知道的还以为哪家又来下聘礼了呢。
一水儿朱漆描金的礼盒,由穿着体面的小厮们两人一抬,稳稳当当地往府里送。
打头的是裴戬身边最得力的长随,姓周,三十来岁年纪,面容周正,说话办事极有分寸,此刻正满脸堆笑地对着迎出来的晋国公府大管家拱手。
“给管家老爷道喜了!”周管事声音洪亮,透着股喜庆劲儿,“我家世子爷听闻府上四姑娘大喜,特意命小的们备上些薄礼,恭贺四姑娘!世子爷说了,些许心意,不成敬意,还请四姑娘万万笑纳。”
大管家也是见过世面的,但瞧着这源源不断抬进来的箱子匣子,心里也暗暗咂舌。
这端王世子,手笔可真不小!
脸上却半点不露,同样笑容满面地回礼:“哎呦呦,周管事太客气了!劳动世子爷记挂,还遣您亲自跑一趟,真是折煞我们了!快请进,喝杯茶歇歇脚!”
周管事摆手笑道:“茶就不喝了,世子爷还等着回话呢。礼单在此,请管家老爷清点查验,咱家也好回去复命。”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份泥金大红礼单,双手递了过去。
那礼单厚实得跟本小册子似的。
大管家接过,入手沉甸甸的,打开略略一扫,心里更是咚咚直跳。嚯!前朝名家的古琴、一整副赤金镶红宝的头面、江南最顶级的云雾绡足有十匹、还有端州的名砚、徽州的墨锭、孤本的棋谱……
林林总总,无一不是精贵难得的好东西,既风雅又值钱,显然是花了十二分心思准备的。
这哪是“薄礼”啊?这分明是给足了晋国公府,尤其是给足了那位四姑娘郁澜天大的脸面!
消息像长了翅膀,扑棱棱地就飞遍了晋国公府的后宅。
最先炸开锅的是各房丫鬟仆妇。
“听说了吗?听说了吗?端王府给四姑娘送贺礼来了!那家伙,一抬一抬的,都快把前院摆满了!”一个小丫鬟气喘吁吁地跑进大厨房,冲着正在摘菜的婆子们嚷嚷。
“真的假的?端王府?我的天爷!那可是端王府啊!”一个胖乎乎的厨娘手里的菜叶子都掉了,“给四姑娘?”
“就是她!郁澜姑娘!除了她,还有哪个四姑娘能有这造化?”
“哎呦喂!这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平日里不声不响的,竟有这般大的福气?端王府的世子爷怎么会给她送礼?”
“这谁晓得呢?许是世子爷人好心善,听闻咱们府里有喜事,顺手就赏了脸面?”
“呸!你当世子爷的赏脸是路边的石头子呢?随便就扔?这里头肯定有讲究!”
“我刚刚偷偷去二门那边瞄了一眼,好家伙,那礼盒上的描金,晃得我眼都花了!听说光是那匹云雾绡,就值上百两银子呢!”
“上百两?一匹布?娘诶!够咱们一家子吃用多少年了……”
下人们议论得热火朝天,各房的主子们心里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大房夫人魏氏正在屋里核对账本,听得心腹妈妈来报,手里的狼毫笔一顿,一滴墨汁啪嗒落在账册上,洇开好大一块。
她也顾不上了,抬起头,满脸的难以置信:“端王世子?给郁澜送礼?确定没弄错?”
“千真万确!夫人,礼都抬进库房了,老奴亲眼所见,那阵仗,比往年节礼还气派!”妈妈压低了声音,“礼单厚得很,好东西不少呢!”
魏氏放下笔,眉头微微蹙起。
郁澜那丫头,及笄礼虽说也是大事,但各府往来送礼都有定例,端王府这举动,明显是超格了。
裴世子……
那可是京城里多少高门贵女梦寐以求的乘龙快婿,眼高于顶的人物,怎么会对郁澜这般另眼相看?这里头透着古怪。
是端王府的意思,还是世子自己的主意?若是后者……
魏氏心里咯噔一下,隐隐觉得四姑娘恐怕要不一般了。
章氏正陪着女儿郁潇挑选新打的簪花,一听这消息,郁潇手里的赤金蝶恋花簪子“哐当”一声掉在梳妆台上。她猛地站起来,声音又尖又利:“什么?裴世子给她送礼?凭什么!她郁澜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木头疙瘩,也配?!”
章氏心里也是酸水直冒,但到底沉得住气些,拉了一把女儿:“嚷嚷什么!注意你的身份!”她眼神闪烁,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端王府这举动太不寻常了。郁澜那丫头片子,什么时候搭上了端王世子这条线?竟瞒得这样紧!
看来往日倒是小瞧了她。这送礼是单纯的贺喜,还是……有什么暗示?若真能攀上端王府,那这晋国公府里的风向,怕是要变了。她得赶紧去老夫人那里探探口风。
三房夫人小钱氏性子软和,闻讯只是吃了一惊,喃喃道:“澜丫头竟有这般造化?真是菩萨保佑……”
倒也没太多别的心思,只是想着回头是不是也该给郁澜那边添份礼,总不能太落后。
郁澜的贴身丫鬟小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房的,一张小脸因为奔跑和激动涨得通红,说话都结巴了:“姑、姑娘!姑娘!天大的好事!”
郁澜正坐在窗下的绣架前,手指捻着细如发丝的彩线,安静地绣着一幅海棠春睡图。
她闻声抬起头,露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眉眼如画,气质沉静,像一株空谷幽兰。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她的声音也轻轻的,如同春风拂过琴弦。
“是端王府!端王世子派人送了好多重礼来,说是恭贺姑娘及笄之喜!现在前院都堆满了,大管家亲自接待的!”小桃一口气说完,抚着胸口大口喘气,眼睛亮得惊人,“姑娘!裴世子给您送礼来了!”
郁澜捻着绣针的手指微微一顿,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眸子里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仿佛投入石子的湖面,只泛起细微的涟漪,很快便消散无踪。
“知道了。”
“啊?”小桃满腔的兴奋像是被泼了一小瓢水,愣了一下,“姑娘,您就一点都不高兴?不激动?那可是端王世子啊!”
京城多少闺秀的春闺梦里人!平日里提一句都要脸红半天的存在,如今竟给自家姑娘送了如此重礼,姑娘怎么反应这般平淡?
郁澜站起身,走到窗边,目光望向院中那棵略显孤寂的石榴树,淡淡道:“世子爷身份尊贵,礼数周全,听闻府中喜事,送份贺礼也是常情。何必大惊小怪。”
“可这礼也太重了!跟别人的都不一样!”小桃急急道,“奴婢听说,光是那古琴,就是前朝孤品!还有那头面,金灿灿红艳艳的,好看得不得了!世子爷这分明、分明是对姑娘您格外看重!”
郁澜转过身,看着激动得快要跳起来的小桃,似是无奈,又似是别的什么:“看重?或许吧。或许是世子爷一时兴起,或许是看在晋国公府的面子上。无论哪种,都与我们无关。礼收了,登记入册,回头好好备一份回礼便是了。”
小桃蔫了下来,嘟囔着:“姑娘您也太沉得住气了……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呢……”
她实在想不通,自家姑娘为何如此平静。换成府里其他任何一位小姐,怕是早就喜极而泣,或者兴奋得不知如何是好了。
郁澜没有再解释。她重新坐回绣架前,拿起针线,仿佛刚才那件轰动全府的事情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微微低垂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裴戬……他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微不足道的一次碰面,他那样的人物,怕是早就忘到九霄云外去了。怎会突然在她及笄时送来如此重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