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戬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又很快压了下去。
他知道,郁澜对他只有感激,再无其他。
那声“相公”叫的是别人,那关切的眼神也是给别人的。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
几天后,黑风寨被剿的消息传遍了京城。
京兆尹和兵部联合出兵,端王世子亲自督战,一举端了贼窝。
裴戬特意去了趟晋国公府,名义上是探望顾辞的伤势。
郁老夫人对他千恩万谢,说是太后那边也给了赏赐,多亏世子出手。
顾辞的伤已经好了不少,正陪着郁澜在花园里散步。见裴戬来了,忙起身相迎。
郁澜今日穿了件淡粉色的衣裙,衬得小脸越发白皙。她看见裴戬,眼睛一亮:“世子来得正好,我新做了些杏仁茶,世子尝尝?”
裴戬点点头,看着郁澜忙前忙后地张罗,心里又暖又涩。
顾辞忽然道:“这次多亏世子出手剿匪,否则不知还有多少人要遭殃。”
裴戬淡淡一笑:“分内之事罢了。”
郁盈给裴戬倒了杯杏仁茶,眼睛亮晶晶的:“世子不知道,那黑风寨的贼人可坏了!前天被抓回来游街,百姓们都拍手称快呢!”
她说话时神采飞扬,比前几天受惊的样子好了太多。
裴戬看着她,一时忘了回应。
顾辞轻轻咳嗽一声,裴戬这才回过神,掩饰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味道很好,”他称赞道,心里却想的是别的事,“四姑娘手艺越发好了。”
郁澜被夸得不好意思,小脸微红:“世子过奖了,我也就是闲着没事瞎琢磨。”
三人又聊了些闲话,大多是郁澜在说,顾辞和裴戬在听。裴戬的目光时不时落在郁澜身上,又很快移开。
临走时,郁澜又包了一盒点心给他:“带回去给王爷王妃尝尝吧,是我新学的枣泥糕。”
裴戬接过点心,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自己该保持距离,却又贪图这片刻的温暖。
回府的路上,裴戬一直在想,若是三年前他没有奉命去江南办案,若是他早点上门提亲,现在站在郁澜身边的人,会不会就是他?
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郁澜已经嫁为他人,而他能做的,只有以世交的身份,默默守护着她。
这样就好,裴戬对自己说。只要她平安喜乐,这样就好。
然而他心里清楚,那点不甘和念想,从未真正消失过。就像埋在灰烬里的火星,稍有不慎,便会燎原。
而此刻的晋国公府中,郁澜正小心翼翼地给顾辞换药,嘴里嘟囔着:“相公以后可不能再这样冒险了,那些贼人那么凶,你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我...”
顾辞笑着摸摸她的头:“为了你,值得。”
郁澜鼻子一酸,扑进他怀里。
窗外的海棠花开得正艳,而廊下远去的裴戬,终究是这恩爱画面外的看客。
有些缘分,来得太早或太迟,都是错过。
……
裴戬再抬眼时,正好和顾辞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顾辞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瞧不见底。
这种平静,好像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自信。
就这么一眼,又让裴戬清清楚楚地想起了不久之前,顾辞轻描淡写说的那句话:“无论如何,郁澜都会回到我身边。”
这话当时听着就扎心,现在配上这眼神,更是像根针似的,直直扎进裴戬心窝里最软的那块肉。
疼得他喉咙发紧,差点没维持住脸上那副冷淡表情。
他心里翻江倒海,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涩苦辣混在一块儿,唯独没有甜。
可面上呢,裴戬到底是端王世子,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那点情绪刚冒头就被他死死摁了回去。
他只是极轻微地挑了一下眉梢,嘴角甚至还能扯出一点弧度,对着顾辞略一点头,算是回应了那个对视。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自然,好像刚才那瞬间的电光火石根本不存在。
可站在旁边的郁澜愣是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了。
她虽然有时候神经大条,但对身边这两个男人的情绪却敏感得很。她看看顾辞,又偷偷瞟一眼裴戬,心里直打鼓,赶紧没话找话,想把这莫名其妙的紧张感搅合散了。
“那个…世子爷,”她声音比平时高了点儿,带着刻意的轻快,“剿匪的事儿真是多亏您了!您不知道,现在京城里老百姓都在夸您呢,说您雷厉风行,为民除害!”
裴戬收回目光,转向郁澜时,眼神不自觉就软了几分:“分内之事,四姑娘不必挂心。”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提,“倒是听说黑风寨余孽尚未清干净,四姑娘近日若要出门,还是多带些人手为好。”
顾辞这时轻轻握住了郁澜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安抚性地拍了拍,接过话头:“世子提醒的是。不过澜儿近日都会在家陪着我养伤,想必也不会有什么机会出门遇险。”他说话时,眼睛看着裴戬,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会照顾好她。”
裴戬觉得胸口那团闷气又开始往上顶。他当然知道顾辞会照顾好她,顾辞是她的夫君,照顾她是天经地义。
可这话从顾辞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副理所当然的神情,就像是在无声地宣告主权,提醒他裴戬只是个外人。
郁澜似乎也觉出这话有点别的味儿,轻轻拽了拽顾辞的袖子,小声嘟囔:“相公,你少说两句,伤口才刚好点儿。”
顾辞低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里的温柔简直能滴出水来:“好,听你的。”
这旁若无人的亲昵像针一样刺着裴戬的眼睛。他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怕是真要失态了。
于是强行移开视线,对郁老夫人那边拱了拱手:“老夫人,府上还有事,晚辈就先告辞了。”
郁老夫人正跟管家吩咐晚上给顾辞炖什么补汤,闻言忙道:“世子这就走了?用了晚膳再回吧?澜儿,快留留世子!”
郁澜“啊”了一声,有点不知所措地看向裴戬。她其实也挺感激裴戬的,但眼下这气氛实在古怪,她也不知道是该留还是不该留。
裴戬却已经转身:“不必了,多谢老夫人美意。”他脚步没停,径直往外走,背影挺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寞。
郁澜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心里莫名地空了一下。她转过头,有些埋怨地瞪了顾辞一眼:“你刚才干嘛那样跟世子说话?怪怪的。”
顾辞神色不变,只抬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一缕碎发,语气淡然:“有吗?我只是实话实说。”他拉着郁澜的手往屋里走,“外面风大,你穿得少,当心着凉。”
郁澜被他带着走,心里那点小别扭很快就被抛到了脑后。
她开始叽叽喳喳地说晚上想吃什么,说太医嘱咐的药膳好像没什么用,要不要换个方子试试。
顾辞耐心地听着,偶尔点头应和。
只是在他扶着郁澜迈进门槛,不经意间回头瞥向裴戬离开的方向时,那双平静的眸子里,极快地闪过了一丝锐光。
那是一种本能流露出的警惕和戒备。
……
裴戬沉着脸出了晋国公府的大门。
随从牵马过来,见他脸色不好,大气都不敢出,小心翼翼地伺候他上马。
裴戬一抖缰绳,马儿嘚嘚地跑起来,速度不快,但他握着缰绳的手指关节却绷得发白。
顾辞那句话,还有那个眼神,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
“无论如何,郁澜都会回到我身边。”
凭什么?
就凭他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凭他运气好,早一步遇见了她?
裴戬心里憋着一股邪火,无处发泄。
他知道自己这情绪来得没道理,郁澜是顾辞明媒正娶的妻子,人家夫妻恩爱是天经地义,他在这儿较的什么劲?
可理智是一回事,感情又是另一回事。
他想起第一次真正注意到郁澜,不是在什么正式的场合,而是在一个谁都没留意的午后。
那年春闱刚过,新科进士游街。顾辞作为探花郎,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红袍,帽插宫花,自然是风光无限。
满街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挤着看热闹,往车上扔香帕果子的不计其数。
裴戬那日正好在临街的酒楼上和人谈事,推开窗就能看到下面的喧嚣。他对这种热闹没什么兴趣,只觉得吵嚷。
然后,他就看见了郁澜。
她没像别的姑娘那样挤在人堆里,而是偷偷爬上了晋国公府侧门外的一棵老槐树,躲在茂密的枝叶后面,探出半个身子。
手里也攥着个香囊,却没扔出去,只是眼睛亮晶晶地望着骑马渐近的顾辞,小脸上又是骄傲又是羞涩。
那时候的她,还没及笄,像个偷偷藏了宝贝怕人发现的小孩子。
裴戬当时就愣在了窗口。他见过郁澜很多面,在宫宴上规规矩矩的样子,在花园里扑蝶玩闹的样子,甚至是因为做错事被老夫人训斥、哭得鼻子通红的样子。
却从没见过她那样,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窃喜,全心全意地望着一个人。
那一刻,裴戬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疼,却有点闷闷的,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等他回过神来,顾辞的马已经走远了。树上的郁澜大概是腿麻了,往下爬的时候一个没站稳,“哎呀”一声轻呼,差点摔下来。
裴戬几乎是下意识地身子往前倾,手都伸出窗户了,才反应过来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
好在郁澜自己手快,抓住了树枝,晃晃悠悠地稳住了。
她似乎吓了一跳,左右看看没人发现,赶紧拍拍裙子,做贼似的溜回了府里。
裴戬站在窗前,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树杈,看了很久。
从那以后,他看郁澜的目光,就有些不一样了。
他会下意识地在人群里寻找她的身影,会留意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会在她遇到麻烦时,不着痕迹地帮上一把。
但他从来不说。
他是端王世子,身份尊贵,前途无量。他的婚事,牵扯着朝堂势力,不可能随心所欲。而郁澜那时年纪还小,又似乎一心系在顾辞身上。
他总想着,再等等,等她再长大一点,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一等,就等来了晋国公府和顾家订亲的消息。
他还记得听到消息那天,他在练武场发了疯似的练剑,把陪练的侍卫都打得叫苦不迭。
最后剑尖抵在地上,他撑着剑柄喘气,汗水顺着下巴滴落,心里一片冰凉。
晚了。
终究是晚了。
“世子?世子?”
随从小心翼翼的呼唤把裴戬从回忆里拽了出来。他猛地回神,发现马已经停在端王府门口了。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随从,大步走进了府门。
接下来的几天,裴戬把自己埋进了公务里。剿匪后续的琐事一大堆,兵部、京兆尹衙门来回跑,还要写奏章向皇上禀报详情。
他刻意让自己忙起来,忙到没空去想晋国公府,没空去想那个笑得眉眼弯弯的姑娘,更没空去想顾辞那双平静却刺人的眼睛。
这天下朝,裴戬刚从宫里出来,正准备上马,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他。
“裴世子留步。”
裴戬回头,看见顾辞站在不远处的宫墙下。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肩部的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了,看不出什么异样。阳光照在他身上,显得人格外清俊温润。
裴戬的动作顿住了,心里那根弦下意识地绷紧。他面上不动声色,淡淡道:“顾编修,有事?”顾辞中了探花后,授了翰林院编修的职。
顾辞走上前来,拱手一礼:“那日世子来探病,未能好好道谢,心中一直过意不去。”
“举手之劳,顾编修不必客气。”裴戬语气疏离。
顾辞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冷淡,继续微笑道:“再者,关于黑风寨余孽的事,在下也有些线索,不知世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裴戬眯了眯眼。剿匪的事,跟一个翰林院的编修能有什么相干?
但他看着顾辞那副认真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没走远,就在宫墙附近找了个僻静的茶楼,要了个雅间。
伙计上了茶退下去,雅间里就剩下他们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先开口,气氛有点凝滞。
最后还是裴戬打破了沉默,他没什么耐心绕圈子:“顾编修有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