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郁夫人将女儿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只当她是为郁汐不平,继续道:“你汐姐姐心里头憋着火,气不过,又不好在魏府发作,这才带着阳哥儿回来住几天,透透气,也躲个清净。”

原来如此。

郁澜心中了然,难怪汐姐姐昨日言谈间总带着一股难以排解的郁气,还突然提起让她嫁入魏家的事。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的思绪。

郁夫人看着女儿,话锋一转,带着几分试探和关切:“澜儿,母亲问你一句心里话。若你将来嫁了人,你的夫君在你孕期或是刚生产不久,便纳了新人进门,甚至让那新人先有了身孕,你会如何?”

郁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抬起头,目光平静却异常坚定地看着母亲:“若真有那一日,女儿会选择和离。”

“和离?”郁夫人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女儿如此干脆利落地吐出这两个字,心头还是猛地一震!

在这个时代,和离对女子而言,几乎等同于自毁前程!

郁澜迎着母亲震惊的目光:“母亲,女儿所求,不过一份清净与尊重。若连这最基本的体面都无法维持,强行捆在一处,彼此怨怼,互相折磨,又有何意义?女儿不愿受那份屈辱,更不愿让自己的孩儿,生长在那等乌烟瘴气的环境里。”

郁夫人定定地看着女儿,看着她眼中那份超越年龄的通透,心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豁然开朗般的释然。

她猛地伸出手,紧紧握住郁澜微凉的手,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好!好孩子!娘支持你!”郁夫人眼中闪着光,“你的婚事,不必背负家族兴衰的枷锁,不必为了所谓的利益委曲求全,娘只要你过得好,过得舒心!若真遇人不淑,过不下去了,和离便是!

天塌下来,有娘给你顶着!祖母那边若有什么说道,自有娘去替你分说!我的澜儿,值得最好的,也配得上这份洒脱!”

这番话,字字千钧,如同暖流瞬间涌遍郁澜的四肢百骸。

她看着母亲眼中的疼爱与支持,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前世今生,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依仗。

“娘……”郁澜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哽咽。

郁夫人心疼地将女儿揽入怀中,用温暖的掌心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抚:“傻孩子,哭什么?娘只是告诉你,无论何时,这里都是你的家,娘永远是你的后盾。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想做什么就去做,只要无愧于心就好。”

她用手帕温柔地拭去女儿眼角的泪珠。

午后,郁澜收拾好心情,准备入宫赴三皇子马嗣节的约。

马车已候在府门外。

她刚走出气派的晋国公府大门,脚步却顿住了。

只见府门外停着一辆装饰华丽的魏府马车,车旁站着一个穿着宝蓝色锦袍的男子,正背对着大门,负手而立,似乎在等人。

听到脚步声,男子转过身来,露出一张颇为英俊却带着几分风流之色的脸——正是郁汐的丈夫,魏骁。

魏骁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郁澜。

看到款款走出的少女,他眼中瞬间掠过惊艳之色。

眼前的郁澜,一身素雅却不失精致的衣裙,衬得她肌肤胜雪,身姿窈窕。

阳光洒在她身上,那张本就绝美的容颜仿佛笼着一层光晕,眉眼间的沉静清冷,更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魅力。

比之他府中那些莺莺燕燕,简直是云泥之别!

“澜儿?”魏骁脸上立刻堆起温文尔雅的笑容,主动上前一步搭话,“这是要出门?”

郁澜压下心底对这个堂姐夫的不喜,面上维持着基本的礼数,微微颔首,应道:“魏姐夫安好。是,正要出门。”

魏骁的目光在她脸上流连,笑容加深:“不知妹妹要去何处?可需姐夫送你一程?”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亲昵。

“多谢姐夫好意,不必了。”郁澜声音平淡,“入宫赴三皇子殿下的约,马车已备好。”

入宫?赴三皇子的约?

魏骁眼中精光一闪,脸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带着一丝探究:“哦?原来是三皇子殿下相邀?澜妹妹真是好福气。那姐夫就不耽搁你了。”

郁澜不再多言,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便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魏骁那令人不适的视线。

魏骁站在原地,目送着那辆马车缓缓驶离,嘴角的笑意渐渐淡去,眼底却多了一抹回味。

方才郁澜那惊鸿一瞥的清冷容颜和疏离气质,如同清泉般奇异地浇熄了他因府中琐事而生的烦躁。

同时,一股强烈的遗憾和懊悔悄然滋生——当初,母亲怎么就没先替自己求娶这位妹妹呢?若娶的是她……

他捻了捻手指,仿佛还能感受到那份惊艳带来的悸动,这才转身,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走进了晋国公府。

彩云苑里,郁汐正坐在窗边,看着儿子阳哥儿在软榻上玩耍,心绪不宁地等着魏骁来接。

听到丫鬟通报说姑爷来了,她强打起精神,整理了一下鬓发。

魏骁走进来,脸上带着哄人时的温柔笑意,径直走到郁汐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想去揽她的肩:“夫人,为夫来接你和阳哥儿回府了。还在生为夫的气?”

郁汐身子微侧,避开了他的手,声音冷淡:“不敢。”

魏骁的手落了空,也不甚在意,自顾自地笑道:“哎呀,不就是个玩意儿有了身孕吗?值得夫人动这么大肝火?她是什么身份,夫人又是什么身份?岂能相提并论?

为夫向你保证,以后定会少去她那儿,多陪陪夫人和阳哥儿。父亲那边,你也知道,他盼着子嗣,我这也是迫于无奈,不好太拂逆他老人家的意思。”

他这番看似安抚实则推脱的话,郁汐早已听腻了。

她猛地转过头,盯着魏骁那双总是显得多情的眼睛,问出了一个憋在心里许久的问题:“魏骁,你告诉我,那个柳氏,就真的那么美?美得让你魂不守舍,连我刚生下阳哥儿都不顾?”

魏骁被她问得一怔。柳氏?美?他脑海里下意识地浮现出方才府门外那张清冷绝艳的脸,那份气质,那种韵味……岂是柳氏那等庸脂俗粉能比的?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她?那算什么!还得是……”

“是”字刚出口,魏骁猛地一个激灵,如同被冷水浇头!

他瞬间意识到自己差点说了什么,看着郁汐骤然变得锐利的眼神,他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舌头打了个转,急急忙忙改口道:“……还得是夫人你啊!我的好夫人!你是不知道,在我心里,谁都比不上你一根头发丝!柳氏给她提鞋都不配!夫人你才是这世上最美的,无人能及!”

他语气夸张,试图掩饰方才的失言。

然而,已经太迟了!

郁汐的脸色在听到那个“是”字时,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方柔软的丝帕,指节因为用力而根根泛白。

魏骁那瞬间的停顿,那急转的改口,那夸张的吹捧,在她眼里都成了欲盖弥彰的铁证!

她太了解魏骁了!他方才脱口而出想说的那个名字,绝不是她郁汐!

还能是谁?还能有谁能让他在这种时候,下意识地拿来做比较?

一股寒意,夹杂着耻辱,让她几乎窒息。

“呵……”郁汐发出一声嗤笑。她猛地站起身,背对着魏骁,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决绝:“魏骁,带着你的甜言蜜语,滚出晋国公府!阳哥儿刚睡下,今日不走了!你,自己回去吧!”

魏骁被这突如其来的逐客令弄懵了:“夫人?你这是……”

“滚!”郁汐猛地回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憎恶,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尖锐,“我让你滚!听不懂吗?!”

魏骁从未见过郁汐如此失态,如此决绝,一时竟被震住了。

他张了张嘴,看着郁汐那双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最终悻悻地站起身,拂袖而去:“不可理喻!”

魏骁一走,郁汐强撑的气势瞬间崩塌。

她跌坐回椅子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来人!”她声音嘶哑地唤来心腹丫鬟,“去!立刻去打听!姑爷……魏骁他刚才进府前,在门口到底遇见了谁!”

丫鬟领命匆匆而去。不过片刻,便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回小姐,门房说,姑爷在门口,正好碰见了刚出门的四姑娘,说了几句话……”

轰——!

如同惊雷在头顶炸响!

郁汐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果然是她!郁澜!

她最害怕最无法接受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魏骁,她的丈夫,竟然对郁澜起了那种龌龊的心思!甚至下意识地拿她来与郁澜比较!

她猛地扑倒在榻上,将脸深深埋进锦被里,压抑了许久的委屈、痛苦和绝望,终于化作撕心裂肺的痛哭!

为什么偏偏是郁澜?为什么?!

……

马车碾过宫道青石板,不紧不慢地摇晃着,车轮辘辘的声响单调地敲在人心上。

郁澜微微撩开车厢侧帘一角,宫墙夹道的影子便沉甸甸地压了下来,那朱红高墙一路绵延,望不到尽头,带着皇家特有的森严。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膝头的裙褶上划过,新裁的春衫料子滑软,颜色也鲜亮,是母亲特意备下的。

“唉,”旁边传来一声轻叹,护国公府的二小姐许琳懿挨着窗边,探出半张脸,兴致勃勃地张望着,“总算到了!今儿可热闹得很,听说陛下也亲临呢,你瞧这阵仗!”

宫门前车马渐次排开,各府华盖云集,仆从环侍,衣香鬓影,一派煊赫景象。

郁澜收回目光,浅浅应了一声,心思却飘得有些远。

宫门验看,步步行去。

刚踏进举办马嗣节的那处开阔宫苑偏殿,一股喧嚣热浪便扑面而来。

殿内空间极大,中央空着,显是为稍后的马匹留出的场地。

四周环列着层层锦席,早已坐了不少王公贵戚、世家子弟和女眷。衣饰华美,珠翠耀目,笑语喧哗,丝竹之声隐隐从远处传来,更添几分热闹。

许琳懿熟门熟路,挽着郁澜的手,轻快地在人群中穿梭,引着她往一处视野尚可的席位走去。

郁澜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全场。那些个被众人簇拥着谈笑风生的贵公子们,她只淡淡掠过。

视线如羽毛般轻飘飘地,最终落在了大殿最深处的一处角落。

那儿离热闹的中心隔着几道廊柱,光线被挡去大半。

一张宽大的圈椅孤零零地摆着,椅上的人影几乎融在阴影里,显得格外模糊。

一身颜色深沉的袍子,像是墨色里又掺了点暗青,愈发衬得他整个人沉静。

他微微垂着头,视线似乎落在膝上覆着的一方厚实毯子上,对周遭的沸反盈天充耳不闻。

“三殿下在那儿。”许琳懿顺着郁澜的目光看去,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叹息,“喏,看见了?腿脚不太便利,平日里轻易不出府的,今日能来,倒真是稀罕。”

她语气里并无轻视,只是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事实,夹杂着几分感慨。

郁澜轻轻“嗯”了一声,目光并未立刻收回。

恰在此时,那角落里垂着的头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视线惊扰。

下一瞬,他倏然抬眼!

那目光快得像一道冷电,攫住了郁澜投去的视线。

极其短暂的一瞥,那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点极其锐利的东西,像深潭里骤然翻起的冰棱,转瞬即逝。

快得让郁澜心头猛地一跳,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可再定睛看去,墨源已重新垂下了眼帘,恢复成那副泥塑木雕般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穿透性的一瞥从未发生过。

“走吧,咱们位子在前头些。”许琳懿并未察觉这瞬息间的暗涌,扯了扯郁澜的袖子。

郁澜收回目光,随着许琳懿落座。

只是心底那点涟漪,却并未平复。方才那一眼,绝非错觉。

这位三皇子,似乎并不像他表现出的那样,只是一团影子。

人声愈发鼎沸,丝竹声也渐次清晰起来。

就在这喧闹即将攀至顶峰之际,殿门口忽然传来内侍高亢的通传声,穿透了所有嘈杂:“陛下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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