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青心头一颤,官家难道认出了自己?
局势尚不明朗,万不可出任何岔子。
顾青躬身道:“回陛下,微臣顾青,幼时爹娘染病去世,随乳母长大。前些年乳母亦病逝。”
言罢,他略微抬眸,偷瞄亭台内那人几眼,可惜隔着纱幔,瞧不出任何头绪。
良久,那人缓缓开口,言语间似有些许遗憾怜悯之情:“原是如此。倒也苦了你了。不过你如今……一身酿艺,瞧着坚毅果敢,你的这些亲人们在天有灵,想必也放心了。”
“谢陛下垂怜。”顾青心中紧绷之线松了些许,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好似还听出了几分后悔之意。
顾青暗自苦笑几声,此人就算是后悔,也断不会让旁人察觉分毫。
“你放心,此案朕既已松口,定会查个水落石出。”官家叹了口气,“朕也累了,你下去吧。唤秦宏来。”
“微臣告退。”听了此言,顾青心中五味杂陈,怕多言多失,快步退下。
瞧着顾青飞快离去的身影,官家心中有一块深埋之地,轻轻松动。他眸色深幽,当年之人,终究是离自己而去了。无论今日再作何弥补,有些东西,没了,就是没了。
官家缓缓起身,轻拂彩幔,踱步而下,双手负于身后,抬头望月,今儿本该是阖宫团圆的日子。
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太子带着东宫属臣,由刑部、开封府、大理寺协同,还有各州府衙门,一齐查探整理多年来曹永禄及其党羽所犯罪行,桩桩件件,背后关窍之多之细,便是多年的刑狱之人,亦是不住惊叹。
好在有崔景湛所供,他留存的罪证虽只有近几年的,但顺藤摸瓜,帮助甚大。
曹永禄自是不甘束手就擒,他先是拿出那封所谓的崔母手书,直言是崔家陷害,被顾青和丁晚梨堪破那信纸的端倪,乃是十年前所产贡纸,断不可能出现在十七年前。曹永禄见招拆招,又暗中传信,命江福杰还有弓彬等人暗中阻拦办案,双方都折损不少,还是崔景湛举荐闻荣,带着探事司可信之人,同那帮暗卫周旋,加之他先前结交的弟兄们还有如烟娘子暗中帮衬,才拿下江福杰,弓彬更是被江福杰坑害,当场殒命。
两个月后,曹永禄多年所犯罪责,还有十七年前的旧案,才算查清。
这日,太子在书房里审阅下头报上来的卷宗和量刑,若无纰漏,他便要呈给官家,以作定夺。
卷宗后半段的量刑处置写道,曹永禄久窃权柄,贪墨聚敛,草菅人命;又敢造谶惑众,欺君罔上,罪大恶极,法所不赦。依律,当斩立决,罚没所有家产,族中亲眷及外围党羽流放。
至于几名心腹……
江福杰,十七年前纵火致崔府九十六口罹难,罪恶深重;其后又接连犯下多桩凶案,积恶难赦。依律,当斩立决。
崔景湛,依附曹永禄,草菅人命,搜刮钱财;归京之后,复有冤假狱事。然念其首告之大功,准赐以毒酒、白绫,令其自裁,留全尸。
如烟娘子,依附曹永禄,通传消息,助其敛财。然其未涉人命,且于此案协查有大功。罚没醉春楼产业,永不得于东京城涉酒务之事。
……
盯着崔景湛三字,太子暗叹了口气。
良久,他抬眸望向刑部尚书:“我朝用刑比前朝诸代都要宽松,以彰仁义感化之理,是以诛九族等重罪早已弃用。曹永禄罪大恶极,亲族流放,也可。只是这崔景湛的定刑……”
“回殿下,崔景湛虽首告有功,协查时也是尽心尽力,可其所犯桩桩件件,骇人不已。此番若因着首告,留其一命,恐怕民心不稳,再生怨怼。”刑部尚书躬身垂眸,小心翼翼道,“殿下,您若去东京城街上转一圈便知,百姓们畏惧崔景湛之甚,都称其为……”
“照直说就是?”太子神思凝重。
“崔阎王。”刑部尚书抿嘴低声,他比张摩更谙人情世故,此番崔景湛敢于宫宴上首告,定是有人授意。只是此人顾着名声,并未提前交代,他们也不好擅动。
都道当今太子最是刚正,万一拍错马屁,得不偿失。
无论如何,眼下依照律例,怎么都不出错。
“殿下,可是有什么遗漏?微臣这就嘱咐他们去核证。”
“没什么,这卷宗有理有据,条陈清晰,做得很好。本宫会亲自面呈给官家,你们等候消息便是。”太子面露疲惫之色,摆了摆手,示意刑部诸人退下。
片刻后,只余太子同田泽二人。
“殿下,微臣记得,当初咱们答应过顾奉御,要护住崔景湛。”田泽叹了口气,这些日子,他跟着一道查案,崔景湛这些年的遭遇,他听得是触目惊心。换作是他,他没有把握,能做得更好。
见太子不出声,田泽小心问道:“殿下,崔景湛手下那些人命,其实无一是他亲自动手,多半都是手底下的,想要邀功,或是得了曹永禄的授意,打着他的旗号……据微臣暗中探得,崔景湛事后都会私下派人,送去抚恤,只是为免走漏风声,除了人证,没有物证证实那些银钱是崔景湛派人相赠。许是因着如此,这些事情没被放入卷宗。想来刑部官员也是十分为难。”
太子摆了摆手,一手轻揉眉心:“孤知道了。只是律法……不可违,民心亦不可失。”
翌日,太子面圣,据说官家看过卷宗,沉默良久,一切照准。
消息一出,东京城的百姓们奔走相告,人人面带喜色,除却少了宣德门外的几座皇家灯山,东京城里头热闹似过年,不少富户大户甚至摆了宴席,请了戏班子,免费供街坊邻里们看戏相庆。
探事司牢房门外,顾青面色煞白。好在先前一道办案,探事司有不少相熟之人,如今闻荣更是暂行司使之责。
“顾奉御,上头盯得紧,可相识一场,头儿待我不薄。你只管去探他,有什么事我担着,这些银钱就不用了。”闻荣借故遣走门外看守之人,推回顾青手中的银票,带他快步入内。
数不清这是第几次来探事司监牢,全然不顾血腥腌臜之气,顾青见着牢房内瘦了一圈的崔景湛,霎时鼻头发酸,眼角红得厉害。
“兄长,眼下得偿所愿,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