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臣垦请,父皇彻查当年一事,还有曹永禄多年所犯之事。”谁知太子仍旧立于原地,他朝着官家,躬身行礼,没有丝毫要下令给禁军的意思。
“你!你,怎么连你也……!”官家双手撑于桌上,不住发抖,秦宏要上前搀扶,被他一把推开。
官家缓缓闭目,霎时挣开,他冷笑几声,好似酒劲全都散去,平日里威严令人畏惧的官家又回来了。方才惊慌失措之人好似只是大家的幻觉。他瞪着跟前的禁军,眸色狠戾,言语冰冷:“怎么,现如今,朕连你们也使唤不动了?太子不听话,那就一起拿下。”
此言一出,领头的禁军猛然回过神来,方才只觉太子势盛,当真是一时糊涂!
“殿下,属下得罪了。”将领难为地看了一眼太子,正欲挥手。
在场之人无不胆战心惊,纷纷跪倒在地。顾青同崔景湛握紧双拳,难道今日就要功亏一篑?
沈怀瑾一颗心亦是提到嗓子眼,惊惧地盯着禁军。
曹永禄冷哼一声,嘴角轻轻勾起。
太子立于原地,纹丝不动:“父皇,若您执意如此……”
无人留意,一旁角落里,东宫的高个属官冲了出来,径直朝亭柱上撞去。
“护驾!”几名禁军围到官家跟前,却是来不及拽住那人。
“太子无罪!陛下不可!今日臣愿以身死谏,求陛下彻查曹永禄所犯罪行!”一声震耳欲聋的呼号后,亭柱上血滴四溅,那道身影沿着亭柱,缓缓滑至地上。
禁军冲上前去,查探一番,面色难看,朝将领摇了摇头。
太子看清是何人后,面上终于起了波澜。
那人竟是东宫属臣中最为胆小的董永贞董大人。
太子双手紧握,指尖陷入掌心,他按捺住自己上前扶起董永贞的心思,自己若乱了阵脚,便是白白牺牲了这条性命。
一旁的田泽见所有人都无动于衷,竟是大笑几声,颤颤巍巍缓步上前,扶起董永贞,用衣袖不住擦着他头上的血迹:“都道你胆子最小,平日里说些鸡毛蒜皮之事,都要屏退左右。如今却是,比在场所有人都要英勇。我亦甘拜下风。可是,这有什么好比的?你为何,为何如此痴傻!为何啊!”
言语间,田泽不知不觉,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再也顾不得什么面君之仪,他跌坐在地,眸色空洞,似是想起很多往日光景。
顾青同崔景湛心中亦是震惊不已,他二人与董永贞只几面之言,每回暗中商议时,他都瞻前怕后,接送他二人时生怕被人瞧见,如今却豁出性命,只为护住主君。
在场臣工,偷瞄对视,心中愤懑,却无人敢出头。
张摩要上前,被刑部尚书死死拉住。
丁德昌见状,好似回到十七年前,当年他犹疑片刻,没能救下故人,如今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他心中浮起当年同叶弘文对饮时的光景,暗叹了声,梨儿,为父不想再后悔了!
丁德昌掌心撑地,扶着酸麻的膝盖,挣扎着起身,带头大声喊嚷:
“求陛下彻查!莫叫臣工们寒了心!”
“求陛下彻查!”
“求陛下彻查!”
几息间,恳请之声,越来越大,响彻整个御花园;起身之人,越来越多,周遭的宫人吓得纷纷跪倒在地,不住发抖。
禁军围在官家身边,面面相觑,难道今日要将在场之人,全都拿下……
太子上前两步,抬眸直视官家,声音柔软了些许:“父皇……”
“你们,你……”官家不敢置信地将视线从董永贞和田泽二人身上收回,跌坐在御椅之上。
眼前之人,仍似幼时般听话,乖巧,可又多了些许君王之风,眉眼间颇有自己年轻时的光彩。而自己竟有些,力不从心之感。
这么些年,一直宠幸曹永禄等宦官之流,官家心中何尝不知下头有怨言。可曹永禄等人属实会讨自己欢心,只要外头的事都掩了下去,无人谏言,自己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再来,这些年里,自己平衡朝堂上的诸多势力,他们不是一直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怎的今日,突觉再也握不住……
“陛下,是否将他们……”一旁的禁军将领没了主意,看了秦宏几眼,秦宏只是别过头去。
“罢了。”官家疲惫地闭上双眼,“依太子所言,今日所奏之事,着……太子总领,刑部,开封府,大理寺一同协理。务必查个水落石出。有结果前,涉案人等,一律禁足府上,不得擅动。”
此言一出,曹永禄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冲上前去还欲多言,被禁军死死按住。顾青同崔景湛缓缓对视,只要官家肯开口,此事便成了一多半。这些年光是崔景湛攒下的罪证,曹永禄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可……顾青眸中又添了几许忧虑,景湛当真能全身而退吗。
不知不觉,在场之人都已退下,顾青欲随禁军离去时,御椅上的官家叫住了他。
“你们都退下。”官家瞧了眼秦宏,还有边上候着的禁军。
“陛下?”秦宏担忧地看向顾青。
“怎么,今儿连你也不听朕的话了?”官家瞪着眼,秦宏低头,摆手示意大家伙都退下。
一时间,偌大的御花园水榭边,只余官家同顾青二人。
夜风渐息,轻拂彩灯纱幔,不似方才剧烈,伴着些微风声,平添几分凄寂。
亭台边上的纱幔垂下,隔在官家同顾青之间,官家一时恍惚,他若起身迈步,出了亭台,是不是能回到十七年前的那个正月?
外头所站之人,酷似十七年前的叶弘文。无论是眉眼,削瘦但挺直的脊背,还是隐隐透出的那股子牛都拉不回的倔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
官家苦笑几声,自己直到今日,才真正留心顾青。
明明他们酿酒的路数那般接近,若自己早些发觉,会不会不至有今日之光景?
“你叫,顾青?家中爹娘可好?”官家没头没尾,突然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