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发现场位于北京西郊一家不起眼的邮电所。
1998年1月23日,距离春节只剩四天。附近居民第一次目睹这么多警车闪着红灯接连停在邮电所门口。行人远远驻足,交头接耳地猜测:邮电所出什么事了?
警察们神情凝重,进出之间透露着一个明确信息——这家小邮电所里发生的,绝不是普通案件。
大约十二点五十分,营业厅里没有顾客,一片寂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营业员王玉红和张平丽以为是来办理业务的客户,并没太在意。却没料到,走进来的是一个抢劫者。
他是个年轻人,头戴黑色帽子,帽檐压得很低,身穿黑色长大衣,衣领向上翻起,只能看见一双不算大、却异常凶狠的眼睛。他右手握着一把短枪,左手高举起一个输液用的玻璃瓶,几步就冲到了柜台前。
“我俩当时完全吓呆了,”王玉红事后回忆,“就像电影里演的抢劫银行那样。可他拿着那瓶水是做什么?让我们喝水镇定?”男人用枪指着她们,把玻璃瓶“咚”地一声搁在柜台台面上。出乎意料,他什么也没说,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约半张信纸大小的字条,扔了过来。
字条上写着:“我有六发子弹,一瓶硫酸,请勿冒险稍安勿躁,我保证你平安过年。将钱装入袋里,动作要快,别耍花样,否则格杀不论,绝症患者。”
直到这时,她们才明白瓶子里装的不是水,而是硫酸。见她们没有动作,男人又晃了晃手枪,扔过来一个牛皮纸袋,示意她们往里装钱。
两人被迫就范,打开抽屉,手忙脚乱地将成捆的钞票塞进纸袋,再扔回柜台外。一沓厚厚的百元钞从袋中滑落,掉在地上。不知是没看见,还是太过慌乱,劫匪没有去捡。他把枪塞回衣兜,抓起纸袋和硫酸瓶,头也不回地冲出大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起发生在光天化日之下的邮电所劫案,引起了警方高度重视。刑警们分析:犯罪嫌疑人目标明确、有备而来,持枪、携带硫酸、遮挡面容,符合预谋作案特征。但和一般抢劫案不同的是:嫌疑人全程不语,以字条代言,用语居然还带些文气,甚至出现繁体字,实在反常。
现场勘查并未提取到有价值的痕迹物证,两位女营业员提供的嫌疑人体貌特征也十分模糊:年轻、偏瘦、穿黑衣……刑侦工作从一开始就陷入困局。
所有的突破口,似乎都落在了那张字条上。文检专家判断,写字之人应有一定文化素养。
刑警们预感,这案子难破,除非出现奇迹。
他叫伟嘉,在朋友和同事眼中,是一个活泼健谈、颇有文化修养的年轻人。虽不算英俊,但待人真诚、知识广博,从庄子哲学到佛学禅理,从唐宋诗词到西方文学,他都能侃侃而谈。
心气高的伟嘉不甘于广东小城的平淡生活,早早外出闯荡。他在广州做过调音师,在武汉推销过医疗器材,后来考上了湖南长沙师范学院中文系。1997年2月,他怀着成名的梦想来到北京,希望有一天“伟嘉”这个名字能出现在各类文学家、诗人的名录中。
为了生计,他学过调酒,并很快拿到资格证书。但他最终选择的,却是文字工作——他去应聘一家中央单位报社的编辑岗位,顺利通过考试,成为市场部见习编辑。然而两个月后,因难以适应编辑部氛围,他选择离开。
之后,他在海淀挂甲屯租下一间平房,对外声称自己要考研,整天闭门读书写作。房东老太太时常给他送些吃的,他却靠朋友汇款维持生活,而那家被劫的邮电所,正是他常去取钱的地方。
1997年5月,他进入一家声讯台担任夜间心理咨询员。一开始,他很喜欢这份工作,在寂静的深夜通过电话线倾听陌生人的心事,为他们排忧解难。但久而久之,他发现自己陷入一种重复和虚无之中,个性逐渐被消磨殆尽。他再次辞职,回到那间小屋。
他在日记中写道:“感情的无遇而压力日增,跪在冰冷的地板上无泪痛哭……我不甘心,我的心碎了,逝去的灵魂早没了踪影可我还要去奋斗。”
1998年1月9日,伟嘉凭借不错的文笔和创意,被《音乐生活报》录用,负责收藏栏目。他决心这次一定要好好工作。但与此同时,另一种念头也在他心中悄然滋生。
“生活乏味。来点动荡感吧,调整心态。” “犯罪的念头引诱着我,只是也让我看清明白自己的弱点:怯懦。” “该改变了,拿出勇气去改变……”
据伟嘉自述,那罪恶的念头是在一夜之间突然冒出来的。1998年1月22日晚,他编完稿件已近午夜,躺在床上思绪翻涌:理想、父母的期待、朋友的厚望,与一事无成、经济拮据的现状形成强烈反差。他突发奇想,决定做一件“大事”来突破心理障碍,证明自己并非庸碌之辈。
他选择了抢劫。
那晚,他冷静地选定作案地点——熟悉的挂甲屯邮电所。他戴上手套,在一个撕开的信封背面写下那几行繁体字字句,又找出之前买的玩具手枪和一瓶硫酸。
没有犹豫,没有阻碍,他一觉睡到天亮。
在案情分析会上,“1.23”专案组刑警们逐渐勾勒出嫌疑人的特征:熟悉环境、避免出声可能是外地人、作案慌张应属初次、使用硫酸不符合常理、字条显示有一定文化……侦破方向从熟悉邮电所的人员入手,逐步扩大至排查使用繁体字的人员。
正值春节,刑警们放弃休假,与邮局职工一起翻查60万张汇款单和包裹单,寻找繁体字签名。
奇迹真的出现了。
一张1997年3月11日从广东揭阳汇往海淀挂甲屯的汇款单引起了注意。附言栏写着:“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公地道。”而取款人签名——“伟嘉”,正是繁体。
刑警立即赶赴揭阳,汇款人李民称伟嘉是同学,常因经济窘迫向他借钱。伟嘉当时在《音乐生活报》工作,住在宣武区和平门外。
2月18日,刑警来到报社编辑部。伟嘉正低头编稿,听到叫他名字,抬起头来,脸上掠过一丝惊惧,但很快恢复镇定。“我是文化人,从来不跟警察打交道。”他说得流畅,手却下意识地摸向大衣口袋。
刑警迅速上前,从他兜里掏出一把玩具手枪。伟嘉强笑:“别紧张,那是我拿着玩的。”警察又从他柜子里搜出硫酸和黑色毛线帽。
伟嘉沉默了。他把稿件整理好,对领导凄然道:“我本来是想当个好编辑的,看来现在不成了。”
笔迹鉴定结果确认,抢劫字条上的字出自伟嘉之手。
审讯中,他坦白了一切:冲进邮电所时手在发抖,看见钱掉在地上也不敢捡,生怕对方反抗、怕玩具枪穿帮……抢得4000多元后,他打车绕道回住处,直至数钱时心才稍稍安定。
被戴上手铐押往看守所时,伟嘉哭了。
在后来的交谈中,他说自己对不起朋友、对不起那两位营业员,甚至怕她们因此失业。他说自己是因为“工作压力、经济压力、心理压力太重”,想要“突破自我”才走了极端。
当被问及作为一名曾劝导他人的心理咨询员,为何自己却违法犯罪时,他无言以对。他的日记里有一句话或许可以作答:“很难说明我这个人,双重甚至多重性格在我身上互相揉和,不让我有一丝安宁。”
唯一能走进他内心的,是一位名叫晓婕的女孩。她比他年长,是他视作知音的大姐姐。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向她吐露过内心深处蠢动的恶念。事发后,晓婕根本无法相信伟嘉会做出这种事。
“他才华横溢,本来能成为最出色的记者,”她说,“如果他和我说了,我会帮他。”
孤寂与清高最终害了他。恶念膨胀之时,无人提醒、无人拉他回头。
在看守所里,伟嘉请晓婕送来《唐宋名家词选》和其他书籍,他给狱友讲文学知识,还负责编辑监区内的《自新小报》。稿件又一次堆在了他的床头——只是这一次,地点换了。
一个本该有光明前途的年轻人,因一念之差,毁掉了所有。他说,如果当初心中有一点法律意识,或许就不会走到这里。
恶梦醒来是清晨。但愿伟嘉能在彻悟之后,真正重塑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