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连续下了三天,省城长途汽车站的屋檐下,陆青阳望着窗外织成密网的雨幕,眉头紧锁。
几个当地司机听他说要去洪区,都连连摆手:“去不得!路都冲垮了,水还没退,进去就是送死!”
车站的门开了,一个穿着满腿泥泞的年轻战士大步走进来,
“哪个是陆青阳同志?”
原来,方仲文在接到儿子电话后,立刻动用了老关系,几经周折联系上了当地抗洪指挥部。
李建国是奉命出来运送物资的,接到这个特殊任务时,首长只交代了一句:
“务必把人安全带到。”
其实李建国心里很不乐意,前方的物资紧缺,好不容易搞到了一批药物,却要来接这个军二代,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陆青阳二话没说,给了他两大箱东西。
李建国愣了一下:“这是什么东西?”
“里面是一些必备的药品,你们抗洪前线肯定很需要。”
李建国瞬间说不出话来了,打开箱子一看,里面果然是一些抗生素消炎药,即使没有发生灾害,这些药品也是非常难得的。
他的语气松动了一些,递给他一件军用雨衣:“抓紧时间,我们得在天黑前赶到临时指挥部。”
他们乘坐的是一辆军绿色的解放卡车,车厢里堆满了其它的救灾物资。
车子驶出城区后,眼前的景象让陆青阳倒吸一口冷。
原本的公路变成了浑黄的急流,漂浮的家畜尸体时隐时现。
卡车在泥泞的路上行驶,每一次颠簸都让人心惊胆战。
“抓紧栏杆!”李建国大声喊道,“这段路最危险!”
在一个急转弯处,一股湍急的水流突然冲来,卡车猛地一晃,陆青阳差点被甩出去。
李建国眼疾手快地拉住他,自己的手臂却被车厢壁划出一道血痕。
“你受伤了。”陆青阳惊呼。
“小伤,不碍事。”李建国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继续专注地掌控着方向盘。
越往深处走,灾情越是触目惊心。
卡车在艰难前行,不远处突然传来呼救声。
一个老人被困在屋顶上,挥舞着树枝声嘶力竭地呼喊。
“停车!”李建国猛地踩下刹车,转身对车上的战士们喊道:“准备船”
陆青阳二话不说,利落地脱下外套,露出结实的臂膀:“我跟你们一起去。”
李建国愣了一下:“你不是要去找医疗队吗?”
“救人要紧。”陆青阳从背包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包,塞到李建国手里,“你先走,找到医疗队的沈茉,把这个交给她,里面是些急救用品,她用得着。”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跳下卡车,蹚进齐腰深的浑水,帮着战士们推橡皮艇。
浑浊的洪水裹挟着杂物冲来,他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却依然咬牙站稳,用力推着艇身。
李建国握着手里的油布包,看着陆青阳在洪水中奋力前行的背影,喉头一阵发紧。
想起自己刚才还在心里鄙夷这个“军二代”,此刻却羞愧得无地自容。
“小心!”陆青阳突然回头,指着李建国手臂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你的伤口碰了洪水,到了医疗队必须马上处理,一刻也不能耽搁,这水太脏,容易感染。”
这个他以为养尊处优的公子哥,不仅冒着生命危险参与救援,竟还惦记着他这个陌生士兵的伤势。
李建国重重地点头,将油布包仔细收进怀里。
他最后望了一眼已经爬上船、正奋力划向老人的陆青阳,转身发动卡车。
雨水模糊了视线,但他心里却前所未有地清明。
暴雨如注,临时医疗点设在一处地势稍高的废弃学校里。
李建国跳下卡车,雨水立刻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他眯着眼,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着那个名字。
“沈茉!沈茉同志在吗?”他的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失真。
角落里,一个穿着湿透白大褂、外面草草套着雨衣的身影正跪在地上,她头也不抬,双手稳稳地按压着一名伤员的胸口,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在泥水里。“
我是沈茉!有什么要紧事等会儿再说,正在抢救!”
李建国瞬间噤声,默默地退到一旁屋檐下。
他看着那个瘦弱的身影在雨中忙碌,看着她利落的处理伤口。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李建国焦灼地看着天色渐暗,手臂上的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隐隐作痛。
终于,半小时后,沈茉直起身,对助手交代了几句,这才拖着疲惫的步伐走过来。
“同志,你找我?”她摘下沾满血污的手套,露出一双被水泡得发皱的手。
目光落在他手臂的伤口上,她眉头一皱,“伤口感染了,我先给你消毒。”
不等李建国回答,她已经熟练地接过医药箱,示意他坐下。
碘伏触碰到伤口的刺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沈茉的动作却格外轻柔:“忍着点,必须彻底消毒,这洪水里什么细菌都有。”
她低着头,专注地清理伤口,雨水顺着她的睫毛滴落。
李建国看着她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陆青阳为什么要冒死前来。
“沈医生……”他喉咙发紧,从怀里掏出那个被体温焐热的油布包,“刚才在路上,有个叫陆青阳的同志,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把这个交给你。”
沈茉包扎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抬起头,那双一直坚定的眼睛瞬间红了。
她颤抖着手接过油布包,紧紧攥在胸前。
“他……他在哪?”她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
李建国望着窗外依然肆虐的暴雨,郑重地说:“他为了救人,留在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