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湛的手机响起,那边的路一鸣问:“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我在医院楼顶的天台。”
不到五分钟,路一鸣就出现在天台。他看看江湛,又看看四周,“什么意思?想跳楼?没到那一步吧?”
江湛笑笑,“怎么可能?在你眼里我那么脆弱吗?”
“不好说啊,像你这种高知人群,抑郁、焦虑、想不开的最多了。雅言师兄就是最好的例子。谁能想到他一个话痨、妇女之友还能得重度抑郁症?可谓是‘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雕栏玉砌应犹在,只是朱颜改。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路一鸣摇头,唏嘘不已。
“他不是好了吗?之前他是心里有憋屈的事。”
江湛眼里蒙尘,自己家里的事路一鸣并不全知道。路一鸣嘿嘿一笑,两个大拇指凑在一起,碰了碰。“他能有你憋屈?哇……”
“路一鸣,你随时随地拎着刀剜我心,举着盐袋往我心口上撒盐是吗?我特别好奇你在顾瀚面前会说什么?还是你的盐袋是为我订制的?”江湛气吼吼地说。
“我在他面前什么都没说,我……我……我完全无语了……”
江湛知道路一鸣话里有话,可他不想多问。猜也猜到,那两个人一定是鹣鲽情深,骨酥肉麻。
“我过一段时间会出国进修。”
江湛转换了话题,路一鸣明显没想到,“什么时候走?打算去多久?”
“和景妍的离婚手续办完我就出发。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那你是打算放弃景……”
正说着,一架直升机从远方开来,看飞行的高度是想停在这附近。
“我靠,游艇让鸟和蛇叨得破败不堪,老子正想换个赛道玩这个呢。是谁这么超前,玩到我前头了?”
直升机卷起的风将两人裹挟住,睁不开眼睛还站不住,路一鸣扶着江湛的胳膊骂了一声:“靠。江湛,咱哥俩快跑吧。看这架式不像朋友像敌人,别特么拿机关枪给咱俩突突了。你是没啥资产了,本少爷的财产还没有继承人呢。”
“这是中国,他敢?”江湛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实诚,跟着路一鸣就往楼下跑。
头顶传来一个底气十足的老人的声音:“兔崽子,往哪儿跑?回来!”
江湛和路一鸣同时回头,一个美国西部牛仔打扮的老头从直升机上走了下来。
“爷爷?”江湛脱口而出。
“嗯。你还认识我?真不容易。”老头气哼哼地说。
江湛讪讪地没再说话。
老人家转头盯着路一鸣,“你怎么回事?”
路一鸣左手拍右手,再右手拍左手,然后两只手一起向下甩了一下,又假装搂了一下长衣襟,单腿下跪,双手抱拳:“一鸣给爷爷请安。”
三兄弟从小就在爷爷身边跑来跑去,青春叛逆期的时候他们两个几乎天天长在顾瀚家。顾老爷子喜欢孩子,对三个臭小子一视同仁,都像亲孙子一样。老爷子在国外的每一个家都是他们的客栈,不管主人在不在家,来了就住,管吃管喝管住,住多久都行,所以他们三个才不分彼此,感情好到不行。
老爷子笑出声来,皱纹里流淌出喜爱,“臭小子,给我来这套?”
路一鸣嘻嘻笑着,站起身。
“顾爷爷,您老这身打扮也太潮了吧。尤其脖子上这块红围巾,真真显得您老当益壮。不过,爷爷,现在还没出末伏,这节气您穿翻毛皮鞋不怕真菌感染,捂出脚气吗?”
“臭小子,敢拿爷爷开涮?”老爷子怒吼道。
路一鸣嬉皮笑脸地接着说道:“爷爷,知道您回海城了老早就想去看您,顾瀚说您和顾叔叔环游中国去了,我这不就一直等着……”
“嗯。说得比唱得好听。你呢?江湛,你就没想过要来看看爷爷?”
顾老爷子这句话把江湛问住了,他一直暗中和顾瀚较着劲呢,确实没想过要去看望老人家。
“爷爷,我……”
“你心里有鬼是不是?”
揣摩不出顾老爷子眼神背后是什么,路一鸣快速看了江湛一眼,说:“爷爷您这话从何而来呀?”
“你问他。”
顾天野紧紧地盯着江湛,路一鸣也看向他,江湛心虚地低下头。
顾老爷子什么实力他们太清楚了,国内、国外、商界、政界、黑道、白道,他的人脉资源可不仅仅是在海城。这几年虽然很少在国内露面,但是他跺跺脚海城只怕也是要摇三摇的。
可惜老爷子自己的小儿子没有教育好,急功近利,商誉不好,人品也差,看他笑话的人多,盯着他想搞他的人更多。除非老爷子不想知道,否则什么事想瞒着他,难。
路一鸣看出门道:“江湛,爷爷的话什么意思?”
江湛长吁了一口气,略显紧张的说:“是我。”
“什么是你?”顾老爷子一脸严肃。
“把顾青川逼上绝路的是我。不过,爷爷,我那也是想替顾瀚报仇,那些公司当时我是想还给他的,只是……”
“只是什么?”顾天野步步紧逼。
“只是……只是情况发生变化,我和我老婆感情有波动,她离家出走,我追了她一年半。这期间顾瀚回国,对我老婆旧情难忘,后来又公开说要重新追求她,我一直没有机会和时间和顾瀚说这事……我心里也有气……”
江湛嗫嚅着,路一鸣完全没想到还有这么个插曲,瞪大眼睛看着他。
“你说你给顾瀚报仇,我怎么觉得我孙子出事和你脱不了干系呢?”
路一鸣连忙替好兄弟辩解,“爷爷,这个我敢保证,对顾瀚下毒手的是他小叔顾青川,绝对不是江湛。”
“你保证?你用什么保证?”顾天野眼神凌厉,混浊的眼睛里透着迫人的光。
“我……我查过江湛……”
“你……你这个汉奸、叛徒……你竟然怀疑我?还背后查我?”
江湛一拳头砸在路一鸣的肩上,他捂着肩膀,嘻嘻笑。
“顾瀚失踪后我到处找景妍找不到,你又没说你们俩在一起,我排除法,当然从身边人查起,我……我怀疑你不正常吗?”
“你怎么不怀疑你自己呢?你也有作案嫌疑。”江湛气愤极了。
“我有什么作案嫌疑?”
“顾瀚当时买观澜国际的八套房子都是写的你的名字,还有很多账也是从你公司走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想据为己有?”江湛揭发道。
“我……我怎么可能据为己有?其中四套我转到景妍名下,这是顾瀚以前就交代过我的。景妍和顾瀚合伙开的烤肠连锁店现在还经营得好好的,要不是怕你怀疑他们俩有私情,我早转到景妍名下了……”
“就你想得周到,显着你了?你不就是防着我吗?路一鸣,枉我把你当成最好的朋友,你处处给我下套。明天我要让审计公司查你的账,我投给你的钱指不定用在什么地方了呢?”江湛气得满脸通红。
“查就查,我怕你?你这个没良心的,你公司被人恶意收购,我还借钱给你了呢,你怎么不说?”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杠起来。
“行了行了,小屁孩打架呀?烦死了。要断你俩的官司去法院。”顾天野烦了,粗暴地打断两人。
江湛和路一鸣互相狠狠地瞪了一眼,都把头偏向另一边。
“你们俩在我面前演戏是不是?别耍这小儿科的伎俩。”顾天野用拐杖使劲地敲着地。“江湛,接着交代你的问题。”
“你还有问题?你究竟背着我做了多少坏事?”路一鸣插嘴,江湛瞪了他一眼。
“爷爷,我交代。顾瀚出事后,我第一时间把景妍还有江湛的电脑资料都保护了起来,让顾青川扑了个空。”
“你倒是和我说说怎么保护的景妍?”顾天野说道。
“我……我把她藏起来了。爷爷,我要不先走这一步,顾青川也会对她下手的。我刚把景妍带走,他的人就赶过来了。顾瀚和景妍那时住在一起,他和景妍说过什么,他想做什么,交代她做过什么事,顾青川不可能不想知道。
谁能想到景妍那么单纯,什么都不懂,顾瀚也什么都没和她说。顾瀚杳无音信,我和路一鸣动用了一切手段都查不到他的行踪,何时归来也是未知数,我早就喜欢景妍,就利用这个机会追求她……”
“你不讲义气,兄弟的女人你也敢动,我最烦你这一点了。”路一鸣说道,江湛又瞪了他一眼。
“说得好听!”顾老爷子不客气地拆穿他。
“为了女人什么都敢做,丢掉江山也在所不惜,这点还真像你爷爷。你爷爷要不是为了你奶奶,现在至少也是首都三甲医院的院长了。当时只有我这个从小光屁股长大的朋友真心实意劝他,不要沉迷于一个普通的纺织女工,他应该和北京那个首长的女儿结婚,前途才一片光明,你爷爷非不信。嗐……”
谈起老朋友顾天野不由得一片感慨,突然意识到跑题了,他厉声道:“你这股狠劲倒是像你外公,连我的儿子和孙子你都敢动。当年,他和我抢孤儿院那片地,竟然暗中指使人放火。没想到办事的人手脚不利索烧死了几个孩子和保育员,我俩都迷信怕影响运势就都放弃了。
幸好放弃得早,后来有个香港的商人来开发那块地,想盖海城第一高楼,结果那个商人和家里的人接连出事,死得死,伤得伤,残得残……”
顾天野拍了一下自己的脑门,又跑题了。八十多了,脑子是不够用了。他暗自嗟叹,假装擦汗捂住嘴。
江湛和路一鸣都是第一次听说这事,反应完全不同。
路一鸣大大咧咧地说道:“那个港商我知道,是我家老爷子弄来的。差点没破产,十几年后才缓过劲儿来。”
江湛听他这么说,想起景妍和他说过的话,只觉得寒气罩身。
顾天野扯回话题,用拐杖杵着地,“又跑题,又跑题……江湛,说你的事!”
江湛语气软了下来。
“爷爷,我动小叔真是因为气不平啊,他连自己的亲哥哥亲嫂子都害,一次就算了还来第二次,害自己一奶同胞,还要害哥哥的独生儿子,次次都是下死手。我只是想让他破财,没想要他的命。”
“破财不就相当于要他的命?被催债的人追得四处乱窜,差点没被打死、饿死。他又不争气,最后一点钱也被女人骗走了,在泰国差点被人……”
“噗嗤”,路一鸣笑出声,顾天野端详着他的脸,好像明白了什么,举起拐杖就要打,他边笑边躲。
“爷爷饶命,我也是为兄弟好啊。顾瀚伤成那样,女朋友没了,情绪低落,离出家就差一步,我为他出口气嘛……”
顾天野在后面追着路一鸣,终究是年事已高,一圈下来气喘吁吁。
“臭小子,你和我说实话,这些年他身边那些女人是不是都是你派过去的?我早就该猜到是你。要钱也就罢了,还想断我儿子的命根子,你够狠!”
路一鸣笑个不停,“爷爷,那不怪我。一是他好色,二是他没钱了,主动要整容做人妖好躲债,我也没办法呀。”
江湛把顾天野扶到一个墙角的花坛上坐下,“爷爷,您消消气。外面太热了,咱们回我办公室慢慢说吧。”
此时的顾天野却老泪横流。
“家门不幸呀,这个孽障害得我大儿子失去了一条腿、大儿媳妇成为植物人,孙子差点没命,你们教训他就对了,我这个当父亲的是真下不了手啊。要不是他,我大儿媳妇怎么会早早就离开人世?将来去到那边让我怎么和老伴交待哟?”
路一鸣也过来劝老爷子:“爷爷,吉人自有天相,顾瀚现在不是好好的嘛。都过去了,您就别再伤心了。”
老爷子叹了一口气,“行了,江湛,你抢走我孙媳妇给你点教训也应该。兄弟的女人都敢抢,行走江湖这点最要不得。这要是解放前,非得砍掉你一只手不可。”
“爷爷,这事我确实做得不对。您怎么罚我都应该。”江湛毕恭毕敬地回答。
路一鸣赶紧替江湛说话:“爷爷,您不能再罚江湛了,景妍和他离婚了,现在和顾瀚两个人好着呢。”
“啊?”
顾天野显然没想到会是这样,看看路一鸣,再看看江湛,“真的?你们俩又合伙骗我吧?”
“没有骗您,爷爷。我们已经签好了离婚协议,等离婚冷静期结束就去办手续。景妍心里没有我,我愿赌服输,也祝福她和顾瀚。”
江湛大大方方地回答,眼睛却红了。
顾天野老半天没说出话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次玩大了。”
失神中的江湛没有听到这一句,路一鸣可听得清清楚楚,他战战兢兢地问道:“爷爷,我知道您能量大,您不会在国外雇了杀手来杀我们俩吧?我可以对天发誓,我和江湛事先没有商量过,都是想教训一下小叔替顾瀚出口气,可真没想过要他的命。
我们从小就在您家里跑来跑去的,吃您的喝您的,您把我们当亲孙子一样。虽然那时候我们就和小叔玩不到一块去,但也没有恨啊。您老人家可不能杀我们俩啊!虽然我和江湛都有弟弟能传宗接代,可我那个弟弟他不着调,路家嫡出的可就我这么一根独苗啊!”
路一鸣快哭了,顾爷爷可是个他们谁都惹不起的狠角色。
“杀……杀你们……倒是……不能,就是……就是……”
顾天野一副很为难的样子。
路一鸣又哭丧着脸说:“要一只胳膊、一条腿也不行啊,那以后怎么找对象呀?他离婚了,我未婚,我们还能不找老婆吗?这个年纪想掰弯难度也太大了些。您老人家总不能让我们俩打一辈子光棍吧?”
“倒也没那么严重……”老爷子吞吞吐吐的。
“爷爷,您到底对我们俩做了什么?您直说吧。我都要尿裤子了。”
顾天野轻咳了一声,“你呢,我还没来得及下手。江湛嘛,以后……以后你在高氏就得听我们顾家人的了。”
江湛和路一鸣同时眼球炸裂。
“爷爷,原来幕后黑手是您啊?怪不得高氏那些老家伙肯卖股票呢,我就说这不是简单的钱的事……”路一鸣惊呼。
“这次算是小惩大诫吧。”顾天野摘下牛仔帽扇着风,掩饰着尴尬。
“爷爷,这也不是小教训啊?那可是上千个亿啊!”路一鸣语带哭腔。“爷爷,江湛对顾瀚很好的,不好就不能把他接进长宁医院特护病房了。爷爷,您把公司还给他吧,老婆跑了,公司不属于他了,他什么都没有了……”
老爷子不由分说上了直升机,临了扔下一句话:“江湛,只要你凑够钱就可以把公司买回去,我绝不食言。”
呼啸的风吹得人都要散了,眼看着直升飞机一溜烟飞远,路一鸣看着江湛,一脸怜惜。
“筹钱吧,赎回你的高氏。”
江湛没有说话,陷入沉思。
路一鸣自言自语道:“以后我就不薅你的羊毛了,顾瀚比你有钱多了。这老爷子收购上市公司像玩似的,要不是亲眼目睹我还以为是拍电视剧呢。正好咱俩那个短剧公司准备筹拍“霸道老总裁系列”,这不是最好的题材吗?这老年人干事业、谈恋爱比年轻人敢干多了……一点儿不内耗,你说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