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
这个字,此刻在这散发着腐尸恶臭的阴暗地道里,显得无比的突兀和刺眼。
它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一扇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血腥的大门。
前朝王爷的私产,禁军特制的镣铐,一个代表着前朝皇姓的“楚”字腰牌。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根根冰冷的丝线,被这个“楚”字,串联在了一起。
林琛的呼吸,有那么一瞬间的停滞。
他想到了京中流传了二十多年的那桩悬案。
二十二年前,前朝楚氏覆灭,末代皇帝自焚于宫中,但那位被寄予厚望,素有贤名的太子,却在乱军之中,下落不明。
有人说他早已死于乱军的刀下,尸骨无存。
也有人说他被心腹拼死救出,隐姓埋名,图谋东山再起。
当朝为此曾大索天下数年,不知有多少楚氏宗亲和前朝余孽被牵连,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可那位太子,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无半点音讯。
林琛捏紧了那块冰凉的金属牌。
他缓缓站起身,动作里带着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平静。
他没有再去看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腐尸,而是将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个还活着的,蜷缩在角落里的“怪物”身上。
他不再是一个疯子,一个靠啃食同伴尸体活下来的可怜虫。
他是一个活着的秘密。
一个能将二十多年前的惊天大案,重新拉回人间的,唯一的活口。
“少爷……?”
王二的声音将林琛从思绪中拉了回来。
他看见林琛的脸色有些不对劲,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惊、了然,还有一丝兴奋的神情。
这让王二的心里,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少爷,这牌子……有什么问题?”闷葫芦也凑了过来,他虽然不识字,但也看出了林琛的反应不正常。
林琛没有回答他们。
他将那块刻着“楚”字的牌子,小心地用布包好,贴身收起。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决定。
“王二,想办法把这锁弄开。”
林琛指着那个活人脚踝上的禁军镣铐。
“咱们,带他一起走。”
此话一出,整个队伍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闷葫芦第一个叫了出来,他那肥硕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少爷,您没说笑吧?带上他?带上这个……这个吃人的玩意儿?”
“他会拖死我们的!”另一个亡命徒也跟着附和,声音里带着哭腔,“咱们自己逃命都来不及,哪还有工夫管他?”
“是啊少爷,这地方邪性的很,咱们赶紧走吧!”
“他就是个累赘!”
反对的声音此起彼伏,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抗拒和恐惧。
他们宁可面对追兵,也不想和这么一个不人不鬼的东西待在一起。
那啃食同伴尸体的画面,已经成了他们心里挥之不去的噩梦。
“都给我闭嘴!”
林琛猛地一声低喝,声音不大,却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所有人的头上。
他环视了一圈众人,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我说,带上他。”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少爷……”闷葫芦还想再劝,他往前挪了一步,压低了声音,“您行行好,咱们犯不着为这么个东西冒风险。他已经疯了,救不活了。再说了,万一他发起狂来,在这窄地方,咱们躲都没地方躲!”
林琛瞥了他一眼,声音冷了下来。
“他不是疯子。”
“啊?”闷葫芦一愣。
“他只是怕光,怕人。”林琛的语气很笃定,“他在这里被关了太久,久到已经忘了怎么做一个人。但他不是没有神智的野兽。”
林琛向前走了半步,蹲下身,试图与那个活人平视。
“你听得懂我说话,对不对?”
那个活人瑟缩了一下,将头埋得更深,喉咙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嗬嗬”声。
“我不会伤害你。”林琛的声音放缓了一些,“我们带你出去。”
“出去”两个字,似乎触动了那个活人。
他蜷缩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
随即,他开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那是一种混杂着渴望和极度恐惧的反应。
他想出去,但他又害怕出去。
林琛看懂了。
他站起身,不再废话。
“王二,动手。”
“是,少爷。”
王二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将手里的蜡烛交给旁边的人,自己则抽出腰间的佩刀。
他走到那活人身边,蹲下身子,仔细端详着那个锈迹斑斑的脚镣。
“这锁是天牢的样式,没有钥匙,只能用蛮力。”王二沉声说,“硬砸的话,动静太大,可能会把上头的人引来。”
“那就撬。”林琛的回答简单直接。
“我试试。”
王二将刀尖插进锁扣的缝隙里,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一别。
“嘎吱——”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响起。
那锁扣纹丝不动。
“不行,太结实了。”王二摇了摇头,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来帮你!”
另一个亡命徒见状,也抽出自己的刀,凑了过来。
两个人,两把刀,对着同一个锁扣,开始轮番撬动。
“嘎……吱……嘎吱……”
刺耳的声音在狭窄的暗道里回荡,敲打着每个人的神经。
那个活人被他们的动作吓坏了,拼命地向后缩,拖动着那具已经冰冷的腐尸,脚下的铁链哗啦作响。
他嘴里的“嗬嗬”声,充满了哀求和恐惧。
闷葫芦在一旁看着,急得直跺脚。
“他娘的,这得弄到什么时候去!”他焦躁地来回踱步,“再不走,上头的人真该下来了!”
林琛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他的注意力,一直锁定在那个活人的身上。
他发现,这个活人虽然恐惧,但他的眼睛,却时不时地,会瞟向那具腐尸。
那不是对食物的留恋。
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像是在守护着什么。
“咔嚓!”
一声脆响。
王二手中的佩刀,竟然被硬生生别断了!
“操!”王二低骂了一句,将断刀扔在地上。
另一个亡命徒的刀也卷了刃,根本使不上力了。
“少爷,不行啊!”闷葫芦快要崩溃了,“这玩意儿根本弄不开!咱们放弃吧!这都是命啊!”
林琛的眉头,也紧紧地锁了起来。
他没想到,一个二十多年前的镣铐,竟然如此坚固。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那个一直蜷缩着的活人,忽然有了新的动作。
他停止了哀嚎和颤抖。
他缓缓地,缓缓地抬起那只瘦得像鸡爪一样的手。
他不是要攻击,也不是要反抗。
他的手,越过自己的身体,伸向了旁边那具腐烂的尸体。
在众人惊疑不定的注视下,他那又黑又长的指甲,在那具腐尸的脖颈处,摸索着。
他的动作很慢,很吃力,像是在寻找什么。
很快,他的手指停住了。
他似乎找到了目标。
他用尽力气,从腐烂的血肉和污泥里,抠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黑乎乎的,看不出形状的东西。
然后,他将那个东西,朝着林琛的方向,递了过来。
他的手臂在空中剧烈地颤抖。
那双浑浊的眼睛,透过乱发的缝隙,第一次,主动地,看向了林琛。
眼睛里,不再是茫然和恐惧。
而是一种……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