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日头斜斜挂在天上,看着亮堂,洒在身上却没什么暖意,风刮过街角时还带着股子料峭的寒。
金星秀的服装店开在城区的巷口,门楣上“俏佳人”三个字有些简单,却挡不住里头的热闹。
布帘被掀得哗啦响,三三两两的女客挤在货架前,捏着的确良衬衫的领口比量,或是蹲在木箱旁翻找牛仔裤。
叽叽喳喳的声响顺着门缝飘出来,倒比这春阳更添了几分活气。
胡好月站在店外顿了顿,天蓝色连衣裙的裙摆被风扫得轻轻晃。
这料子是有谅哥托人从广市捎来的,软滑得像春水,衬得她肤色愈发白亮。
她本是来买换季的衫子,刚掀帘进门,里头的争执声就撞进耳朵,尖锐得让她下意识皱了眉。
“你说!你家衣服是不是不干净的?我这穿着都起了红疹子!”
那女人的声音像根生锈的针,刮得人耳膜发疼。
胡好月脚步一顿,眼尾扫过去,只见货架旁站着个穿碎花褂子的女人,正梗着脖子往前凑,左手撸着袖子,小臂上果然泛着片淡红的疙瘩,看着倒真像那么回事。
这声音……太耳熟了。
她往里头挪了挪,绕开挑衣服的客人,才看清那女人的脸。
颧骨高高的,眼角有点下垂,正是前几日跑到她二哥家撒泼的那个!
那天这女人堵在院门口,哭喊着说罗她二嫂勾引她男人,胡好月出来冷笑着怼了几句,说她要是再闹就叫公安局的来,那女人当时就蔫了,灰溜溜走了,怎么竟跑到这儿来了?
“哼!老板娘,我要求退钱,快,退我68块钱!”
碎花褂子女人把胳膊往金星秀面前一伸,嗓门更高了,“你看这疹子!不是你衣服有问题是什么?料子准是用黑心染料染的!”
金星秀正蹲在柜台后记账,闻言慢慢直起身。
她穿件藏青布褂,头发用发网拢得整齐,看着温和,眼神却沉得很。
68块钱可不是小数,那会儿工人一个月工资也才十来块,这女人身上穿的那件的确良衬衫,还是前儿个打折卖的,怎么转头就来闹了?
她没动气,反而笑了笑,声音不高却清楚:“退钱?同志,这衣服你穿都穿了,洗也洗过了,吊牌都拆了,还叫我退钱?”
她指了指女人胳膊上的疹子,“你这红疹子看着像风团,倒像是吃了鱼虾或是辣的过敏,我这衣服用的都是正经染料,前儿个还有供销社的同志来抽检过,没问题的。”
“你胡说!”
碎花褂子女人急了,往前冲了半步,“就是你衣服的问题!我穿别的都没事,就穿你这件起疹子!你不退钱是吧?行!我就去有关部门举报你,说你开黑心店,卖劣质货!”
她脸上露出点得意,眼角瞟着周围看热闹的客人,像是笃定金星秀会怕。
金星秀眉峰微挑,重新打量起这女人。
眼熟吗?好像有点,又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她开这店几个月来,从没跟人红过脸,可这不代表她是软柿子。
没结婚前,她在文艺兵团里没怕过谁。
这几年在家带孩子,性子才压了压,可真要闹起来,她也不怕。
“你……认识我?”
金星秀盯着女人的眼睛,缓缓问道。
这女人一口叫出她的名字,还敢这么笃定地闹,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早就摸透了她的底。
胡好月站在人群后,看着这幕,指尖捏着连衣裙的衣角。
她先看看二嫂怎么处理再出手。
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掀得货架上的布料还有衣服沙沙响。
胡好月看着金星秀沉下来的脸,心里忽然掠过个念头:这事儿,恐怕没那么简单。
谢翠翠见退钱的事僵住,脖子一梗又喊起来,声音尖得能划破店堂里的嘈杂:“我告诉你们!这老板娘还是个勾引别人男人的狐狸精!”
她边喊边往周围看热闹的客人跟前凑,胳膊上的红疹子还露着,却顾不上疼似的,“你们可都别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话像块冰砸进热油里,店里瞬间静了静。
几个正挑布料的女客下意识停了手,眼神在金星秀身上溜来溜去。
金星秀握着算盘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方才还带着几分客气的眸子“唰”地眯起,那眼神冷得像淬了毒的冰锥,直直射向谢翠翠。
狠厉的眼睛里藏着火气。
但也只是一瞬,她又松开了手,算盘珠子“啪嗒”落回原位,脸上竟又浮起点笑意,只是那笑没到眼底。
“同志,饭能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现在造谣是要负法律责任的,严重了是要坐牢的。”
她往前站了半步,逼得谢翠翠往后缩了缩,“我勾引男人?我结婚几年了,儿子都能走路了,丈夫在大学上课,我现在去叫,他很快就能过来。”
她顿了顿,抬手往门口指了指,语气陡然硬了:“你要是再敢胡说八道,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让民警同志来评评理,看你这造谣诽谤该怎么算。”
谢翠翠被她这架势唬住了,方才的嚣张劲儿去了大半。
她张了张嘴,声音弱了下去:“什、什么报警?你别吓我……”
眼神飘来飘去,不敢再看金星秀的眼睛,“我就说了几句话,还、还能被抓了去?”
那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活像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连胳膊上的红疹子都显得没那么有气势了。
周围有人嗤笑了一声,谢翠翠脸涨得通红,却再不敢多骂一句,只梗着脖子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翠翠,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回家去。”
冯前进的声音刚落,店门就被他推开,风卷着些尘土进来。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褂子,裤脚沾着泥,刚从工地上赶过来的样子,一进门就直往谢翠翠那边走,却在瞥见金星秀时顿住脚。
店里的目光霎时都聚在他身上,尤其是金星秀。
她正收拾着柜台上的碎布料,听见动静抬眼,目光淡淡扫过他,像看块路边的石头,随即却弯了弯嘴角,笑出声来:“冯同志,这是你爱人?”
语气客气得像对陌生人。
“是。”
冯前进应着,视线却没挪开,直勾勾盯着金星秀,眼底那点柔情浓得化不开,像要淌出来似的,“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
金星秀手里的动作顿了顿,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劲儿直往上涌。
她垂下眼,掩去眸底的嫌恶。
这男人真够恶心的,当着自己老婆的面,还敢露出这副嘴脸。
她脸上挂着副客气的笑:“没事,冯同志快带嫂子回去吧,我看她病的不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