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建华的选择,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看不见的战线激荡起层层暗涌。
他回到了洛一食品厂,外表依旧是那个雷厉风行、狠抓生产的厂长,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平静的厂区之下,已是暗流汹涌的猎场。
他是猎手,更是诱饵。
新生产线修复后,仿佛否极泰来,运转得出奇顺利。
改进配方后的糖水黄桃和冰糖雪梨罐头,口感更上一层楼,凭借着过硬的质量和逐渐打响的名声,不仅迅速收复了失地,更是势如破竹,订单如雪片般从四面八方飞来。
车间里三班倒,机器日夜轰鸣,空气中始终弥漫着甜香。
工人们干劲冲天,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工资和奖金按时足额发放,甚至还有了盼头。
厂里正在讨论建职工宿舍楼呢!杜辉整天乐得合不拢嘴,走路都带风。
只有陈建华和暗中加强厂区保卫力量的赵大力知道,这繁荣之下,隐藏着怎样的杀机。
周老爷子和雷虎没有食言。
表面上,洛一厂一切照旧;暗地里,一张无形的大网已经悄然撒开。
厂区周边多了几个不起眼的摊位,厂内也悄无声息地补充了几名技术骨干,这些都是雷虎精心挑选的好手,负责暗中保护陈建华和监控厂区异常。
陈建华心知肚明,那条深水鳄绝不会坐视他安稳地搞生产。
越是平静,预示着接下来的风暴越是猛烈。
他打起十二分精神,对生产的每一个环节、进出的每一批原料、甚至厂里的每一个员工,都投以更审慎的关注。
这天下午,供销科长老马兴冲冲地跑来汇报:
“厂长,大单,省外一家新成立的为民贸易公司,一口气要订五千箱糖水黄桃,价格给得也漂亮,就是要求一周内交货!”
五千箱!
这几乎是厂里大半个月的产量!
消息传开,全厂振奋。
然而,陈建华却微微皱起了眉头:“为民贸易公司?之前没听说过。老马,他们的资质审查了吗?定金支付方式怎么约定的?”
“审查了,介绍信、营业执照副本都看了,没问题,对方答应预付三成定金,货到付清余款。”
老马答道,觉得厂长有些过于谨慎了。
“预付三成……”
陈建华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回复他们,订单可以接,但必须预付全款,或者通过银行办理异地托收承付,见款发货,这是厂里的新规定。”
老马愣了一下,想说什么,但看到陈建华不容置疑的眼神,还是点头应下:
“好,我这就去回复。”
他心里嘀咕,这么大单子,要求预付全款,很可能就把客户吓跑了。
果然,对方一听要全款,态度立刻暧昧起来,再三强调自身实力雄厚,希望厂里通融,甚至暗示可以给相关负责人好处费。
老马按照陈建华的指示,坚决拒绝。
最终,这笔天上掉馅饼的大单,果然黄了。
杜辉知道后,心疼得直抽抽:“厂长,五千箱啊!就这么没了?”
陈建华目光深邃:“老杜,越是这种时候,越要警惕糖衣炮弹。这单子来得太巧,要求又急,付款方式存疑,宁可不赚,也不能冒险。”
“记住,我们的第一要务是稳扎稳打,不给任何敌人可乘之机。”
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所谓的为民贸易公司,八成就是深水鳄抛出的诱饵。
一旦答应,后续极可能在付款、验货环节制造无穷麻烦,甚至利用大批次货物夹带私货,彻底搞垮洛一厂。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厂区万籁俱寂,只有巡逻保卫的手电光偶尔划过。
一个黑影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原料仓库。
黑影目标明确,直奔存放白砂糖的区域,掏出一个小纸包,就欲将里面的粉末倒入糖堆中。
“等的就是你!”
突然一声暴喝,几道雪亮的光柱同时射出,死死钉住黑影!
赵大力带着保卫科的人如同神兵天降,瞬间将那人扑倒在地人赃并获!
那纸包里的,是工业用的漂白剂,一旦掺入糖中制成罐头,后果不堪设想!
黑影被押到灯光下,竟是原料库一名平时老实巴交的老保管员!
老保管员面如死灰,瑟瑟发抖:
“我……我也是被逼的……他们抓了我小孙子……”
陈建华闻讯赶来,看着痛哭流涕的老保管,心中没有喜悦,只有凛然。
对手的狠毒与卑劣,远超想象。
他们不仅从商业上下手,更是毫无底线地利用和伤害普通民众!
他一边安排人安抚老保管并立刻上报公安介入解救其家人,一边下令对全厂所有原料进行彻查。
这一查,果然又在一批新到的玻璃瓶封口胶圈上发现了问题。
部分胶圈材质不合格,高温杀菌后易老化断裂,会导致产品变质!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显然,深水鳄的攻击是多点开花,防不胜防!
陈建华站在仓库门口,夜风吹拂着他坚毅的脸庞。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对手正在疯狂地试探,寻找他的漏洞。
而他,绝不能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大力,加强所有进出物资的检查,特别是夜间入库的,必须我或者你亲自复核签字才能放行!”
“老杜,通知下去,明天开始,开展全员质量安全大比武,提高警惕,发现任何异常,立即上报,重奖!”
他必须把全厂职工都动员起来,打一场人民战争!
然而,他内心深处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对手似乎对厂里的内部流程、甚至某些人事变动都过于了解了。
难道这条深水鳄的触角,已经伸到了自己身边?
新生产线抢修急需特种螺栓,知道具体规格和求助第三机械厂这条路径的人,屈指可数。
封口胶圈采购入库的时间、批次、存放位置,若非内部人员,怎能如此精准地动手脚?
一种令人窒息的猜疑感,如同无形的雾霾,开始在日常工作中弥漫。
陈建华看每个人的眼神,都不得不带上一丝审慎。
这是深水鳄的毒计,不仅要破坏生产,更要从内部瓦解他们的信任。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又一个噩耗传来。
负责暗中调查假货案背后资金流向的财务科骨干小王,在下班途中遭遇车祸,重伤昏迷,入院抢救!
而他随身携带的公文包不翼而飞,里面就有他刚刚整理出的、关于数笔可疑资金通过不同渠道流入本市某领导亲属账户的初步手稿!
线索,再次直指市领导层面!
而且对方下手狠辣,几乎掐断了最重要的调查方向。
赵大力气得眼睛通红,一拳砸在墙上:
“畜生,他们这是无法无天了!”
杜辉脸色苍白,喃喃道:
“连领导都……那我们……”
他不敢再说下去,恐惧显而易见。
陈建华面沉如水,心中的怒火却如同熔岩般翻腾。
这是深水鳄感到威胁后,疯狂的反扑!
也是在向他示威,告诉他。
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控之中,你斗不过我!
深夜,厂长大办公室的灯光孤亮。
陈建华揉着眉心,梳理着纷乱的线索,试图从迷雾中找到那一丝破绽。
敌在暗,我在明。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突然,桌角的红色保密电话,刺耳地响了起来。
这个号码,只有极少数人知道。
陈建华心头一凛,深吸一口气,抓起话筒:
“喂,我是陈建华。”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经过明显变声处理、嘶哑而诡异的电子音:
“陈厂长夜深了,还在为厂务操劳?真是敬业啊。”
声音带着戏谑和嘲弄。
陈建华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
电子音干涩地笑着:“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的一切,我知道你派去第三机械厂的人刚回来,我知道你怀疑老马,哦,就是供销科那个……”
“我还知道,你在等省厅的技术专家明天来恢复小王手里那份被销毁的账目备份,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