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正值八月初三,交州水寨的晨雾还未散尽,江面先被一声裂帛般的鼓点撕开,
这鼓是彭大波亲手擂的——雷神双锤倒扣在牛皮鼓面,一锤下去,鼓膜迸血,声浪撞碎雾墙,露出三十艘小船黑魆魆的脊梁。
士燮立在第一艘艨艟之首,赤足踩穿新钉的狼牙钉板,血顺着钉槽淌成一线,老人却像不觉得疼,只用剑尖挑起一撮木屑——昨夜沉香佛珠的余烬——扬手撒进江里。
“甘兴霸,”他哑声唤,“当年你骂我士家水师是绣花枕头,毫无作用,今日绣枕里藏刀,你且睁眼。”
木屑落水,竟浮而不散,拼成一张歪嘴笑的脸,转瞬被浪打散,众人只当眼花,唯独夏夏蹲在桅杆横梁上,舌尖抵着那枚狼牙钉,含糊不清地“呸”了一声
“这莫非是老甘听见喽,速速与老娘大战三百回合”
白袍小将站在第二艘船尾,银甲外披麻衣——为甘宁戴孝,也为昨夜那颗死不瞑目的曹使头颅,把人头悬在桅杆最显眼处,发髻散成黑幡,血滴就落在船帮的“孙”字旗上,
“曹军水寨距此一百二十里,”白袍小将这时候低声数,“今日风向东南,咱们顺流逆潮,午后就能咬到他们尾巴。”
破天蹲在船头,赤金炉倒扣成灶,手中的雷电锤抓的非常稳当,
“三十枚钉,三十个窟窿。”破天对彭大波笑着说,“大波兄弟,你的雷神锤比我的雷电锤重,记得把窟窿砸成棺材那么大。”
彭大波听后没笑,只把雷神锤往肩上一扛,锤头缠着甘宁旧旗撕下的布条,布条吸饱了露水,沉甸甸地滴血。“棺材不用大,”闷声道,“够装曹操的狗头就行。”
莲花师姐的船最静,盘腿坐在船尾,铜爵横放膝头,爵底最后一缕青烟已凝成一线,笔直地刺进江面。水下三十个黑葫芦悄无声息地散开,
“水鬼们,”莲花的声音轻得像在哼歌,“沉船别急着咽气,先让狼烟烧穿曹军的脚底板。”
最小的水鬼趴在船舷,额心莲苞被江风揭起一角,露出底下朱砂色的“士”字。
仰头问:“莲花姑娘,我们死了,能进士家祠堂么?”
莲花用指甲掐断烟线,声音非常忧郁。“应该能吧”她说,但心中却想着“能不能问我干啥,我又不是你们交州的,你们需要问你们的士燮州牧”
……
正午,日光把江面烤成一面铜镜,曹军前锋楼船“飞熊”号最先发现异状——上游漂来一艘无桨小舟,舟头插半截残旗,旗上“锦帆”二字被血糊得只剩“帛”与“巾”。
“交州水贼?”副将嗤笑,抬手令弓弩齐发,箭矢落处,小舟突然炸开,三十枚狼牙钉破水而出,钉尾皆系火绳,火绳遇风即燃,像三十条火蛇钻进“飞熊”号船腹。
彭大波的雷神锤紧随其后。锤起锤落,第一枚狼牙钉贯穿船板,铁浆迸溅,竟把副将半边脸烫成焦炭。第二锤砸在桅杆根部,桅杆拦腰折断,砸翻一旁小艇,艇上曹军落水,正撞上莲花放下的黑葫芦。
葫芦遇水即裂,狼烟从裂缝里喷出,火里带毒,毒里带针,水面顷刻浮起一层黑膜,膜下是挣扎的人影,膜上是燃烧的船板。
夏夏赤足掠过火膜,脚尖一点,用自己的盘古斧捞起一具曹军水鬼的尸体,虎牙撕开对方咽喉,血喷在她睫毛上,
“第一个。”她轻声数着,来人把尸体挂在自己的“甘”字旗角,旗面吸饱了血,沉甸甸地贴在她脊背。
……
傍晚,残阳把江面染成一锅锈水,曹军主力终于压上——五十艘艨艟排成雁行阵,中央一艘巨舰高悬“曹”字帅旗,旗角绣金线,
白袍小将立在船头,银甲被夕阳镀成血色,轻松解开包袱,
“曹贼!”白袍小将举头,声音穿过江风,“你认得此人否?”
帅旗沉默
片刻后,旗角微微一沉,巨舰艏楼走出一人——青袍儒巾,手执羽扇,扇面绘北斗七星。那人遥遥拱手:“交州白袍?我家丞相惜才,若此刻归顺……”
话音未落,士燮的剑尖已挑起第三颗狼牙钉,老人赤足站在船舷,白发被夕阳烧得发红,
“归顺?”士燮大笑,缺了门牙的齿列在血光里格外狰狞,“我士家三代基业,只换一颗狗头?”
剑尖一挑,狼牙钉破空而出,直钉帅旗旗杆,
钉尾火绳“轰”地炸开,火舌顺着金线爬上去,瞬间把“曹”字烧成一个焦黑的洞。
巨舰艏楼,羽扇轻摇,扇面七星忽然移位——那是信号,两翼艨艟同时张开弩机,
破天等的就是此刻!猛地把赤金炉掀翻,用自己的雷电锤狠狠地朝着手持青袍儒巾,手执羽扇先生砸去,火雾里,三十艘小船突然散开,雷电锤直指曹军船腹最软处。
这时候残阳沉到江心时,最后一缕光像烧红的铁线,把交州水寨与曹军巨舰缝在一起,
火与血蒸出的腥雾,黏得人张不开嘴,只能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
士燮仍然立在船首,左脚的狼牙钉已没入踝骨,血却渐渐止了——不是不流,而是被火烤得凝成黑壳,用剑尖挑开焦黑的旗角,那上面“曹”字只剩半边,忽然回头,冲白袍小将咧嘴一笑:
“白袍小兄弟,你怕不怕?”
白袍小将听后并没回头,只把悬在桅杆上的包袱又系紧了一扣,包袱里那颗死不瞑目的曹使头颅,此刻被火烤得面皮卷缩,像一枚皱了的枣核,伸手替它阖上眼,指尖沾了一抹灰,顺手抹在自己银甲的护心镜上——镜面立刻显出一张少年的脸,眉目间还留着甘宁的影子。
“怕?呵呵”白袍小兄弟答得很轻,怕惊动镜子里的人,“怕来不及。”
士燮点点头,忽然弯腰,从钉板里拔出一枚狼牙钉,钉子带出的血珠滚进江里,惊起一尾小鱼,鱼嘴一张,竟叼住血珠沉了底。老人盯着那圈涟漪,声音低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甘兴霸当年说,交州水师是绣花枕头。今日枕头里藏的刀,得让他看见。”
话音未落,江面忽然一暗——不是天黑,是曹军巨舰的影子压了上来,那影子足有5层楼高,船腹嵌满铜镜,
羽扇先生的声音从艏楼飘下,带着笑:
“士燮州牧,我借你一盏茶功夫,再想想是否归顺”
士燮更加没应,只把狼牙钉抛给白袍小将,钉子落进白袍掌心,烫得他皮肉“滋啦”一声,却死死攥住。
老人这才开口,声音混着血沫:
“一盏茶太久,甘宁,他等不起。”
白袍小将忽然笑了,虎牙咬住下唇,咬出一粒血珠,转身,把狼牙钉插进桅杆上悬着的头颅发髻——“噗嗤”一声,像扎破一个酒囊。那头颅竟似颤了颤,干涸的眼窝里渗出两滴浊泪,顺着白袍小将手背滑进袖口。
“师兄,”白袍小将对头颅说话,声音带着潮声,“你且好好看着曹军是好还是不好。”
他解下麻衣,露出里面银甲——甲片是甘宁旧船拆下的龙骨,每一片都刻着“锦帆”二字,
此刻被火一烤,龙骨的纹路像活了过来,游成一条条小鱼,钻进白袍小将皮肤里,疼得弓身,却笑出声:
“原来你早把命借给我了。”
曹军这时候哪管那么多,艨艟开始放箭,箭矢穿过火雾,带着哨音扎进船板,
彭大波的雷神锤抡成圆,锤风带起血雨,把箭矢尽数砸进江里,回头吼道:“破天!助我!”
破天瞬间手持雷电锤,用最快的身法冲出去,支援大波兄弟,忽然抬头,冲莲花师姐咧嘴——那笑容让莲花想起三年前在扬州城的时候,这小子偷喝祭酒被她逮住时的模样。
“师姐,”破天声音发甜,“借你天罡眼一用。”
莲花没说话,把天罡眼抛过去。当天罡眼还粘着最后一点青烟,烟丝缠在爵口,像不肯离去的魂。
破天把天罡眼对准自己雷电锤,猛地一拍天罡眼底——
“轰!”
鼓声第二次炸响时,江风忽然转北,把交州水寨与曹军巨舰之间的火雾生生劈开。
火雾后头,露出曹军楼船“飞熊”号残破的侧舷——那侧舷被狼牙钉撕开的裂口,正汩汩往外吐着黑水,水里有半截手臂,五指还死死扣着一截断箭。
士燮低头,用剑尖拨了拨那手臂,指甲缝里嵌着金屑,是曹军副将的徽记,轻松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齿列在火光里像一排豁口的狼牙
“好,好,金屑子落进咱交州的江,也算落叶归根。”
但白袍小将没笑,正用狼牙钉的钉尖,在桅杆上刻第四道痕——前三道,是今日砍下的三颗曹军头颅;第四道,此时他刻得极慢,像在给一个孩子起名字。
刻完,便抬头,望向曹军巨舰艏楼那抹青袍:“徐元直,你借我师兄的头颅当信物,我借你的羽扇当靶子,公平。”
徐元直没应声,只把羽扇往后轻轻一摆,扇后,转出一人——黑甲黑披风,披风下露出半截铁链,铁链尽头锁着一颗狼牙钉,钉尾还滴着血。
只见那人抬头,脸被火光照得惨白,唇角却挂着笑
“甘宁旧部?巧了,我乃张辽,昔年合肥城下,你家甘将军的箭,还留在我左肋里。”
张辽话音未落,铁链已甩出,狼牙钉破空而来,直取白袍小将咽喉
白袍小将躲都没躲,身后桅杆上那颗曹使头颅却忽然“咔”地一声,下颌骨自己张开,竟生生咬住飞来的狼牙钉!
钉尖穿透颅骨,发出“咯吱”一声,
张辽眯眼:“死人还会护主?”
白袍小将指尖抚过那颗头颅的发髻:“我师兄活着时,最恨别人碰他头发。死了,也一样。”
士燮忽然大笑,笑声混着血沫,喷在江风里:“甘兴霸,你听见没?你的小师弟,比你当年还会护犊子!”
莲花盘腿坐在船尾,铜爵横放膝头,爵底最后一缕青烟已凝成一线,笔直地刺进江面。她没看破天,只看那些银针:“破天,你欠我的扬州祭酒,记得还。”
破天咧嘴一笑说道“还!还你三坛,连坛子都给你雕成甘将军的模样!”
银针破水而出,曹军前排艨艟的牛皮盾瞬间被穿出蜂窝。
盾后,曹军弓弩手还未来得及惨叫,便已化作一滩滩血水,血水里浮起三十片薄如蝉翼的龙骨——此刻正顺着血水,悄悄贴上曹军船腹。
张辽看到这一情景脸色终于变了。
他回头,冲艏楼吼:“放火箭!烧骨舟!”
而徐庶却摇头,羽扇轻摇,扇面北斗七星忽然移位——那是暗号,两翼艨艟同时张开弩机。
但弩机里射出的,不是箭,是一根根浸了火油的麻绳,麻绳落水,竟像活物般缠上骨舟,火头“轰”地窜起,把骨舟连同血水一起烧成赤红的铁水,铁水遇江风,凝成一把把薄刃,薄刃顺着水势,直扑交州水寨。
士燮眯眼,忽然弯腰,从钉板里拔出一枚狼牙钉,钉子带出的血珠滚进江里,惊起一尾小鱼,鱼嘴一张,竟叼住血珠沉了底。
于是士燮轻松一抬手,把狼牙钉抛向江心,当钉子落水,竟没沉,反而浮起,钉尾火绳“轰”地炸开,火舌顺着江风,烧出一道火线。
火线尽头,原来是夏夏正举起自己的盘古斧——那斧头正卡在曹军巨舰的舵链上,此刻正“噼啪”作响。
夏夏赤足,手握盘古斧上,虎牙咬住下唇,咬出一粒血珠。
抬头,冲白袍小将咧嘴一笑:“白袍弟弟,三姐送你一份大礼——曹军的舵,我这帮你砍了。”
话音未落,巨舰猛地一震,夏夏终于使出自己最得意的战法一骑当先,瞬间舵链断裂,船身横着打横,轰然撞向自己的雁行阵。
五十艘艨艟躲闪不及,连环相撞,火头借着风势,瞬间连成一片火海。
火海里,白袍小将终于动了,解下悬在桅杆上的包袱,包袱里那颗死不瞑目的曹使头颅,此刻被火烤得面皮卷缩,
白袍小将伸手替它阖上眼,指尖沾了一抹灰,顺手抹在自己银甲的护心镜上
“师兄,”白袍小将对头颅说话,声音带着潮声,“你且好好看着,曹军是怎么沉的。”
他把头颅高高抛起,头颅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竟稳稳落在张辽的狼牙铁链上。
铁链一沉,张辽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踉跄,趁这踉跄,白袍小将已掠至他面前,
“张辽,”白袍小将轻声道,“合肥城下,我师兄射你一箭。今日,我替他射你第二箭。”
他抬手,指尖拈着一枚狼牙钉——那钉子是从士燮的钉板里拔出的,钉槽里还留着老人的血。
钉子破空而出,直取张辽左肋旧伤,张辽挥链格挡,却慢了一瞬——狼牙钉已钉入旧伤,血花溅起,
张辽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铁链垂落,只见那头颅滚到他脚边,竟又一次张开嘴,咬住他的披风下摆,
士燮远远看着,忽然笑了,笑声混着血沫,喷在江风里:“甘兴霸,你看见没?你的小师弟,比你当年还会咬人!”
笑声未绝,江面忽然一暗——不是天黑,是曹军巨舰的影子压了下来。
那影子足有5层楼高,船腹嵌满铜镜,此刻铜镜里映出无数个士燮,无数个白袍小将,无数个张辽,无数个甘宁的头颅……像一场永不会醒的噩梦。
徐庶这时候立在艏楼,羽扇轻摇,扇面北斗七星已移成“破军”之势。他低头,望向江心那枚浮起的狼牙钉,声音轻得像在念一首童谣:
“士州牧,一盏茶功夫到了。”
士燮没应,只把左脚的狼牙钉又往踝骨里踩了踩。血也不流了,被火烤得凝成黑壳,抬头,冲徐庶咧嘴一笑,缺了门牙的齿列在火光里像一排豁口的狼牙:
“归顺?我士家三代基业,只换一颗狗头?”
下意识他弯腰,从钉板里拔出最后一枚狼牙钉,钉子带出的血珠滚进江里,惊起一尾小鱼,鱼嘴一张,竟叼住血珠沉了底。老人盯着那圈涟漪,声音低得像在数自己的心跳:
“甘兴霸,你等急了吧?别急,我这就把狗头给你送来。”
抬手把狼牙钉抛向巨舰艏楼,钉子破空而出,钉尾火绳“轰”地炸开,火舌顺着金线爬上去,瞬间把“曹”字帅旗烧成一个焦黑的洞。
火洞里,徐庶羽扇轻摇,扇面七星忽然熄灭,他低头,望向江心,轻声道:
“士州牧,你可知这江底,埋了多少旧年的白骨?”
士燮大笑,笑声混着血沫,喷在江风里:“白骨?白骨也是我交州的白骨!今日,就让你曹军的白骨,来垫我交州的江底!”
笑声未绝,江面忽然一震——不是鼓,是雷。
破天把雷电锤倒扣在赤金炉上,锤底天罡眼迸出一道青白雷光,雷光劈进江里,竟把江水劈出一道丈余宽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