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的交州,夜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士燮的府邸却是灯火通明,灯芯里掺了南海鲛油,烧得噼啪作响,仿佛也在替主人熬心。
厅中,一张乌木大案,案上摊着三样东西:
一截断戟、半幅残旗、一封被血糊住的军报——曹操十万大军已破皖城,离交州不过七百里,
士燮赤足踞坐,白发披散,手里转着一串沉香木佛珠,每转一颗,都代表着眉心的川字便深一分。
“甘宁的戟、锦帆的旗、还有曹阿瞒的战书……”低声喃喃,像在数自己的骨节,“老天爷这是把三国所有的债,都堆到我交州来了。”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夜风卷着江水的腥甜灌进来
调皮的夏夏第一个踏进门槛,赤足上还沾着江泥,掌心却捧着那页脆如蝉翼的书简——“甘”字只剩半笔,像一柄断刀。
她把书简轻轻放在案头,声音也轻,却压得满屋烛火一颤:“甘宁好像回来了,在江心呢。”
彭大波随后跨入,雷神双锤往地上一杵,青砖咔嚓裂出两道缝,咧开镶着金牙的嘴,冲士燮抱拳,笑得像要咬人:“老州牧,我押自己这条命,赌曹操那颗头。”
只有莲花师姐最冷静没说话,只是将铜爵搁在案角。
爵里九片莲瓣已尽数成灰,只剩最后一缕青烟,袅袅地往军报的血迹里钻,那血迹被烟一熏,竟慢慢化开,显出一行小字——“若交州不降,屠城三日”。
破天把赤金炉往地上一放,炉身还烫,瞬间把青砖烙出一片焦黑。他单膝跪下,掌心摊开,露出一枚冰火交融的铜钱:“州牧大人,炉开了,孙策的枪尖和甘宁的戟刃,如今合在一处。您当年说既生瑜,何生亮,现在他们肯并肩了,您敢不敢收?”
士燮并没立即答,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最后进来的璐璐身上。
璐璐把昆仑镜捧在胸前,镜面碎痕犹在,却映出厅外夜空——乌云裂开一道缝,月光像一柄冷剑,直直劈在铜雀台的方向。
“我二妹梁蝉,”璐璐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还在星界,如果能在三年期满,小星能让她及时回来,以曹操的性格估计想用为二妹做人质,换交州粮道。”
瞬间抬眼,看向士燮,也看向众人,“我欠梁蝉一条命,也欠甘宁一条命。如今两条命,都在曹阿瞒手里。”
厅里忽然静得只剩佛珠的轻响,
士燮缓缓起身,赤足踩过青砖,突然停在案前,伸手先碰断戟,再碰残旗,最后按在军报的血字上。
“曹操要交州,”此刻声音沙哑,“我交州要活路。”
他抬头,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夏夏的倔强、彭大波的狠厉、莲花的死寂、破天的灼热、璐璐的破碎。
“那就再下一局。”士燮忽然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齿列,像一头老去的虎,“用我士家三代基业做棋盘,用你们五条小船做棋子,赌曹操的十万大军……敢不敢?”
众人还没答,厅外忽传一声马嘶,
一匹通体雪白的战马撞开雨幕,马背上的白袍小将翻身而下,银甲上全是泥浆,怀里却紧紧抱着一个包袱。
“州牧!”小将单膝跪地,包袱摊开,露出一颗血淋淋的人头——是曹操派来招降的使者,“末将白袍,擅杀来使,特来领死!”
士弯弯腰,拎起人头,对着灯火细看,那使者嘴角还挂着笑,仿佛死也不信有人敢动刀。
老人忽然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好!先斩来使,再斩曹操!”
他把人头往案上一掼,血溅了半幅残旗,恰好染红那行“锦帆”二字。
“传令——”士燮转身,白发在风里炸开,像一柄逆锋的刀,“交州所有战船,今夜挂锦帆!挂甘字旗!挂孙字旗!挂破字旗!挂医字旗!挂星归旗!”
“五旗并列,告诉曹操——”
“江东旧债,今夜连本带利,一并讨还!”
众人轰然应诺,
莲花转身,把铜爵里最后一缕青烟,吹向军报的血字,血迹遇烟,竟燃起幽蓝火苗,火苗里浮出一行新字:
“若交州不降,屠城三日;若交州不降,江东子弟,三十日之内,必取许昌。”
这个耀眼的火光映在所有人脸上,像给他们的轮廓镀了一层铁。
士燮最后看向璐璐,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丫头,你二妹的命,我交州赌上了。但你要记住——”
“棋局一开,落子无悔。”
璐璐点头,把昆仑镜碎片按在心口,碎刃割破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在青砖上,像一朵朵小小的红梅。
她抬头,眼里没有泪,只有火:
“那就开局。”
这一天的夜色像一匹被血浸湿的绸,被风从江面一路拖到交州城南门,
城门楼子上的火把噼啪炸响,火星子溅在兵刃上,像给铁器提前点了睛,
印照士燮的白发在火光里飘,像一面不肯倒的旧旗。
他身后,五条小船的桅杆正一根根竖起——甘字旗血红、孙字旗青黑、破字旗赤金、医字旗雪白、星归旗幽蓝。五面旗在风里绞在一起,像五股不同的命,硬被拧成一根绳。
“老州牧,”白袍小将单膝未起,声音却稳得像钉进木头的铁钉,“末将擅杀来使,按律当斩。可末将还想多杀几个曹军再死,求您给条缓刑。”
士燮没回头,只抬手拍了拍小将的肩。那只手瘦得青筋暴起,却拍得小将肩甲嗡嗡震,
“缓刑?可以。拿曹操的帅旗来换。”
白袍小将咧嘴一笑,露出和年纪不相称的狠劲:“末将白袍,领命!”
莲花师姐蹲在墙角,把铜爵倒扣在青砖上,爵底还烫,烙得砖缝里冒出青烟。
手指蘸了烟灰,在墙上飞快画线——一条交州水网图,弯弯曲曲像人身上的血管。
“夏夏,”声音低得像在念咒,“你水性好,明晚带二十个娃子潜去香炉湾,把曹操的粮船底凿成筛子。记住,只凿底,不杀人,让他们沉得慢,沉得疼。”
夏夏把赤足往裤腿上抹了抹,江泥干成壳,簌簌掉:“师姐,凿完船我能不能顺手捞个曹军的水鬼头?甘宁当年在扬州的时候教我的第一刀,我还欠他一个祭品呢。”
莲花抬眼,死寂里忽然浮出一丝笑:“捞吧。甘宁的刀要喝血,曹操的水鬼正好。”
彭大波把雷神双锤浸在江水里洗,锤上的金牙印被血糊住,洗出一圈圈淡红,破天蹲在旁边,赤金炉搁在船头,炉膛里冰火铜钱“叮”一声跳出,落在彭大波掌心。
“老彭,”破天嗓子像被火燎过,“孙策的枪尖和甘宁的戟刃我熔一起了,打成三十枚狼牙钉。你锤重,帮我挨个钉进船头——钉进去就别拔出来,让它们替我们咬碎曹军的船帮。”
彭大波掂了掂狼牙钉,钉子尖上还带着未凝的铁浆:“咬碎?我要它们嚼碎了吐出来再嚼一次!”
而璐璐站在最暗的角落,昆仑镜碎片贴着她的心跳,镜面映出星界——梁蝉被锁在一颗将坠的孤星上,铁链穿琵琶骨,血珠浮在真空里,像一串不会坠的红珊瑚。
士燮不知何时站在她身后,声音沙哑得像磨破的铜锣:“丫头,星界的时辰和人间不同。你只有三十个昼夜——三十个昼夜后,星归旗若不能接她落地,她就永远成灰。”
璐璐没回头,指尖在镜裂口上狠狠一划,血渗进裂痕,镜面忽然亮起一簇极细的光,像一根针,直刺星界。
“三十天够了。”她声音颤,却像刀背敲铁,“我让曹操的帅旗当引路幡,让许昌的城墙当垫脚砖。”
四更鼓突然响起,交州水寨的桅杆终于齐了,只见五面旗在风里猎猎,像五只刚醒的兽。
士燮站在最高处,白发被江风吹得倒竖,像一柄逆锋的刀。
他忽然拔出佩剑——那剑旧得缺口累累,剑脊上还刻着士家第一代州牧的名字。
剑尖指北,指曹操的十万大军,指七百里外的皖城,
“传令——”
声音不大,却压得江面水纹都静了三息。
“明日卯时,全军缟素,为甘宁招魂;辰时,挂锦帆出港,为孙策祭旗;午时,擂鼓三通,告诉曹操——”
“江东旧债,连本带利,今夜开始算利息!”
火把“轰”一声蹿高,照见众人脸上的血与汗。夏夏的赤脚、彭大波的锤、莲花的铜爵、破天的炉、璐璐的镜,在这一刻像被同一根火绳点燃。
城楼下,一个黑影贴着墙根滑过,怀里抱着个更小的影子——那是个孩子,眼睛却亮得不像人。黑影在阴影里停下,低头对孩子说:
“记住,士燮的棋局开第一子时,你就把这张符贴到州牧府的梁上。符燃,棋局乱,我们才活得下来。”
孩子点头,指尖的符纸泛着幽绿的光,
五更天,江面起了雾,雾里有船影,有刀光,有未饮先醉的血腥,却只有士燮独自站在城垛口,把沉香木佛珠一粒粒捏碎,木屑从指缝漏下,
他低声念了一句谁也没听见的话——
“瑜亮既生,何生我士燮?”
风把这句话撕碎,撒在江雾里,雾更浓了,像一口倒扣的铁锅,把交州、把曹操、把甘宁的戟、孙策的枪、梁蝉的星,统统煮在一锅看不见底的汤里。
而汤底的火,已经点着了,
但是六更鼓未响,雾先却上岸,
浓得像煮化的铁浆,贴着城砖缝隙往里灌,士燮仍立在城垛口,赤足被雾打湿,白发贴颈,像一匹被雨水泡旧的绸,手里最后一颗佛珠“啪”一声碎成粉,被风卷走,再无声息。
“老州牧。”
身后有人唤,声音轻得像猫,却带着水腥。
士燮回头——原来是夏夏。她赤足上泥已干,却换了身贴身水靠,黑得像一截江底的影。她掌心摊开,一枚狼牙钉在雾里泛幽蓝,钉尾刻着极细的小字:
“甘宁·夏·同生共死”。
“破天给我的。”夏夏咧嘴,虎牙尖上沾着露水,“让我把它钉在曹军第一条冲过来的船头上。
可我想先钉进我自己的心口——我怕我到时候手软。”
士燮没接钉,只抬手捏了捏她后颈,
“心软就咬自己一口,咬到见血,就不软了。”
夏夏点头,把钉含进嘴里,舌尖抵着钉尖,血珠立刻漫出来。她转身跃进雾里,像一条回巢的鱼,连水花都没溅起。
交州城下有暗渠,通江,平日漂死猫死狗,今夜却浮着三十个黑葫芦。
莲花师姐蹲在渠口,手里铜爵倒扣,爵底最后一缕青烟钻进葫芦嘴。
烟入葫,葫芦里“咕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醒了。
“三十个水鬼。”声音低得像在数尸斑,“一人抱一葫,葫里装的是破天的狼烟。沉船之前点火,狼烟遇水不灭,能把江面烧出一道火墙。”
她的身后,二十九个少年并排跪着,个个赤足、光头,额心用朱砂画一朵莲苞。
最后一个位置空着——那是给夏夏留的。
“莲师姐,”最小的孩子问,“我们还能回来吗?”
莲花把铜爵扣在他头顶,爵沿烫得孩子一哆嗦。
“回来?不,我们要把曹军带回江底。”
这时候,彭大波盘腿坐在供桌上,雷神双锤横放膝头,锤柄缠了白布——那是从甘宁旧旗上撕下来的。
供桌下,三十个铁匠赤着上身,轮流拉动风箱,炉膛里冰火铜钱已熔成一汪银红相间的铁水,
“最后一锤!”彭大波大吼着
铁匠们齐声应和,锤声如雨,火花四溅。最后一锤落下,三十枚狼牙钉成型,钉身一半是孙策枪尖的寒铁,一半是甘宁戟刃的陨铜,钉头却刻了破天的火纹。
彭大波拎起一枚,对着破庙漏下的月光看,钉尖竟映出他自己的金牙。
“老甘,”他对着空气笑,“当年你抢我酒,如今我抢你刀。咱俩扯平。”
璐璐跪在昆仑镜碎片前,镜面裂痕里渗出星辉,掌心割开的伤口已结痂,却被她一次次撕开,血滴在镜面上,星辉便亮一分。
“二妹,”声音轻得像在哄睡,“再撑二十九天零六个时辰。”
身后,破天把赤金炉倒扣在坛心,炉膛里冰火交融的铜钱已化作一撮灰。灰被璐璐的血一染,竟浮起一张极淡的星图——星图上,梁蝉的孤星正缓缓向交州方向偏移,每移一寸,璐璐的脸便白一分。
“星归旗的布,”破天闷声道,“需用亲人心血染透。你撑得住?”
璐璐笑,唇色苍白:“我欠她一条命,还她一身血,公平。”
突然黑影抱着孩子掠上屋脊,孩子指尖的幽绿符纸已燃了一半,火舌舔着他指腹,他却一声不吭。
“贴哪儿?”孩子问。
黑影指了指梁心——那里悬着一盏长明灯,灯罩是整块水晶,映出厅内士燮的背影。
孩子踮脚,把符纸贴到灯罩内侧。符纸一触水晶,火立刻熄了,只剩一缕极细的黑烟,顺着灯芯往上爬,像一条看不见的蛇。
“走吧。”黑影抱紧孩子,跃入雾中。
就在江心的黎明前,雾最浓处,忽然亮起一点白,那白迅速扩大,竟是一艘通体雪白的战船,船头站着白袍小将,银甲被雾打湿,像镀了一层霜。
怀里抱着那颗血淋淋的使者人头,人头嘴角仍挂着笑,却已泛青,
来人就是白袍小将,只见白袍小将把人头高高举起,对着雾里若隐若现的曹军水寨,声音清亮:
“曹贼听着——交州白袍,借你使者人头一用,明日此时,还来你十万大军之血!”
雾中传来曹军号角,低沉如兽吼。白袍大笑,笑声未落,雪白战船已掉头,像一条白鲸潜入雾底。
七更鼓响,雾终于散了。
江面露出第一缕晨光,像一把薄刃,割开黑夜。交州水寨的桅杆上,五面旗猎猎作响,旗下三十艘小船依次排开,船头钉着狼牙钉,船尾悬着黑葫芦。
士燮站在最高处,赤足踩在新裂的青砖上,白发被江风吹得倒竖,忽然拔剑,剑尖指天,声音沙哑却传得极远:
“江东旧债,今日算第一笔利息!”
剑光一闪,第一颗狼牙钉被钉入船头——
“叮”一声,像敲响了第一声丧钟。
而州牧府梁上,那缕黑烟终于爬上灯芯,灯焰“噗”地跳了一下,由黄转绿,映出士燮的背影,竟是一个极淡的“曹”字。
黑影在城外三里亭停下,掀开斗篷,露出一张女人脸——是梁蝉的星界看守者,额心一点朱砂,像是还未干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