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道外北市场十六道街。
路北面第三座是个“前店后宅”的沙式二层小楼,由于时辰尚早,门面也只是慵懒地打开了一半,门楣上横刻着黑底贴金的四个大字“会友镖局”,右侧还另钉一块竖匾“关东第一镖”。
镖局从前到后分为柜台、腰院、后宅三部分,一个中年汉子正在三丈见方的腰院里练拳,只见他前后游走、大拳头抡得是虎虎生风,一打眼便知这是位武术高手。
这人正是总镖头黄焕章,一身硬功夫是尽得少林六合门真传。五年前他随师傅王荣来到哈尔滨创立了这家“会友镖局”,主营押送粮饷、药材、皮货、鸦片等业务。
去年初,师傅王荣因为身体原因回了老家沧州,他就肩负起了这总镖头的重任,眼瞅着也要干满两年了。
当家了方知柴米贵啊,现在镖局这碗饭饭可不好吃。
随着倭国人、沙国人在东北修筑的铁路增多,大宗商品越来越依赖火车运送了,而能用得到他的镖局押送的物件是少之又少,能接到的活计要么是目的地偏僻,要么就是货物本身有问题不能通过合法途径运送。
正愁下个买卖在哪时,黄焕章就接到了大佬苏合的一封信,说想请他帮忙送一批货去白城,佣金给的也是相当离谱,竟然达到了白银一千两。
要知道,正常走镖的收费标准为总货值的千分之四,一千两的“茶水钱”就意味着这“货物”至少得价值二十五万两啊,可妥妥地是桩大买卖。
只是信中并未提到具体押送什么货物,只说在九月初会有人找上门来,到时候一切也就清楚了。
当然,对于押送的是什么黄焕章并不在意,就算让他押“皇帝老子”他也会照押不误的,说到底是因为他和师傅王荣曾受过苏合的大恩啊。
这话得说回到四年前,黄焕章师徒刚创立这镖局不久,就接到了个送鸦片去满洲里的大镖。
也是倒霉催的,镖队走到青冈一带就被“中东铁路护路队”给扣下了,对面是油盐不进生生要把东西据为己有。急得这师徒二人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王荣差点就找歪脖树上吊了。
就在老头觅死觅活之际,正碰上了从满洲里进货回来的苏合,对方在问清楚怎么回事后便去找那伙“护路队”沟通。
要不怎么说人比人得死呢,苏老大到那“啪啪”一顿提人,吓得护路队直接就把货全给吐出来,这才保住了“会友镖局”二十多口子的饭碗啊。
随后几年里,他们师徒逢年过节都会去白城看望苏合,俩家人处得就跟一家人似的,去年师傅王荣临回沧州前还反复嘱咐黄焕章,只要人家开口,不论有多大的难处都要伸手帮忙,受人点水之恩当涌泉报答,何况那还是救命之恩啊。
所以,当黄焕章收到信后丝毫不敢怠慢,一边准备出发的各项事宜,一边派出手下到外面打探情况,自己则没事就在院中练拳,以此来舒缓心中的压力。
一套“八极拳”打完后,黄焕章拿起毛巾擦拭起汗水,而就在这时前门那边传来了喊叫声。
“师兄,出大事了。”
话音刚落,二师弟李凤山从推门而入。
黄焕章心里就一“咯噔”,干这行久了自然对危险有着很强的敏感度。
“说说,出什么事了?”
李凤山先到一边的水缸那舀了碗水灌了下去,这才一屁股坐到凳子上白话起来。
“哎呦,这天都被人给捅破喽。也不哪来的刺客,竟然在火车站那大闹一场,沙倭两国的士兵、警察死了不老少不说,就连他们两个大头子也都被乱枪打死了。现在街道上都冒烟了,到处都是抓捕嫌犯的军队。”
黄焕章听罢就是一皱眉,很自然地把这事和自己要走的镖联系到了一起,说起来“人”也可以是被护送的对象啊。
李凤山跟黄焕章在一起也混了十几年,对大师兄的心思把握地还是很准的,见他这副表情也猜出来个大概来。
“师兄,不会这事跟咱的买卖有关吧?”
见大师兄还在沉吟,他就更加确定了这种可能性,大脑袋摇得就跟拨浪鼓似的。
“师兄,要真这样可得谨慎对待啊,沙国那群家伙他娘的多横啊,一个弄不好整个镖局的弟兄命都得搭进去。”
没等黄焕章言语,一个刚出后院门的人接过了话头。
“二师兄这话说得有理,我看这趟镖咱们最好别接。”
这人看着也就三十,长得白白净净、文质彬彬的,正是黄焕章的三师弟宋殿臣。
先看看二师弟,又瞅瞅三师弟,黄焕章眼神渐冷,两条眉头都扭到了一起,大脸就沉了下来。
“怎么,这镖局现在由二位当家了?”
李凤山虽是个粗人,但对黄焕章一直都是忠心耿耿,此时见大师兄发怒了,吓得赶忙过来解释。
“您误会了,咱们不就是担心嘛?哈埠这一亩三分地,还不都是沙国人说了算,眼下他们死了那么多人,谁要和这事扯上瓜葛那不等着挨雷呢。”
黄焕章瞥了他一眼。
“目前我们这趟镖是否跟这事有关还不得而知,但我话撂在这,就算是有关那也得走一趟。苏老大对咱们镖局的恩情不用我多说了吧?没人家当年伸把手,你我早都他妈滚回关内了,还轮得到你们在这说三说四的?师傅走之前怎么说的,点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咱们习武之人若连个信字都不讲还走什么江湖?”
一番言语说得李凤山面红耳赤,嘟囔了一句“听师兄的”便退到旁边去了。
宋殿臣撇了撇嘴,小白脸上泛起了红晕,深吸一口气才抱拳道。
“大师兄教训的是,是师弟愚笨了。既然师兄如此说了,那我也表个态,就算这镖有风险,我也跟师兄走一趟。”
黄焕章见两位师弟明白了才“哈哈”一笑,展开双臂将二人拉到身边。
“这才是我的好师弟嘛。”
他们正要一起往后院走,院墙上突然传来了轻轻地击掌声。
“黄镖头够仗义,让人心生佩服啊。”
啊?
黄焕章等人都是一惊,三人可都是练家子,却被人爬到墙头偷听了都没发现,这传出去人可就丢大了。
抬眼看去说话的是黑衣年轻人,他一撇腿翻进院后几步走到黄焕章面前,轻轻一抱拳。
“白城苏合,让我给黄总镖头带个好。”
在黄焕章看见这黑衣人的一刻起,心中就已有了答案,看来刺杀这事八成是与这人有关了,但他还是毫不犹豫地抱拳回礼。
“六合归一,可走肩背。”
他这话表面是说“这趟镖可走肩背路线”,实则是在表达这边已做好出发准备了。
杜玉霖拱了拱手。
“九月菊黄,一路平安。”
这是苏合教他的暗语,意思是“茶水钱”早都备好,即刻就可以换装上车。
见一切都对上了,黄焕章抬手指向后院。
“里面讲话,请。”
“打扰了。”
李凤山此时整明白了,便提前跑过去拉开院门。
于是,杜玉霖在黄、李的陪同下朝后院走去。
而在原地,只有宋殿臣做了做样子后站住了身形,眼神中露出了一丝阴狠,朝几人的背影抿起了嘴角。
“想让我陪你送死,门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