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设诡雷
夕阳西下,血色的残阳懒洋洋地趴在南天边的山脊线上,把最后那点暖乎气儿也一点点抽离这片饱经战火蹂躏的土地。
伊洛瓦底江沿岸特有的湿热水汽开始升腾,混杂着硝烟、血腥、泥土腐败和木石焦糊的复杂气味,黏糊糊地糊在每个人的口鼻之间。
远处的八莫城隐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只剩几处仍在顽强燃烧的火点,像地狱睁开的昏昏睡眼。
侦察连的阵地上,人影憧憧,却异样地安静,只有铁器碰撞的轻微咔嗒声、脚步踩过碎砖烂瓦的咯吱声,以及压低了嗓音的、带着天南地北腔调的交谈声。
连长古之月蹲在半塌的掩体里,手指在一块摊开的地图上快速划过,声音不高,带着苏北口特有的硬朗和干脆:
“……师部命令,天黑透之前,全连撤出当前阵地,向后转进至三号集结区域。
一排、二排交替掩护,三排负责断后。
郑三炮!”
“中!”
河南口音闷雷似的应了一声。
三排长郑三炮是个黑壮汉子,此刻正带着几个兵,小心翼翼地把最后几枚反步兵地雷埋设在阵地侧翼的撤退路线上,
“连长,恁放心,狗日的小鬼子想顺着这条路摸过来,俺叫他先尝尝‘铁西瓜’是啥味儿!”
古之月点点头,目光扫向另一边:
“孙二狗!”
“在咧在咧!”
另一个河南口音响起,二排长孙二狗正忙得不亦乐乎。
他和他手下的兵们,正把一些军服、破钢盔、甚至捆扎起来的稻草填充物,巧妙地布置在战壕和散兵坑里,远远望去,影影绰绰,仿佛阵地上仍满是严阵以待的士兵。
“连长,你看这架势中不中?
保准小鬼子半夜摸上来,以为咱爷们儿还在这儿陪他们熬鹰哩!”
古之月嘴角难得地牵动了一下,算是笑过:
“要得。动作麻利点。”
阵地的另一角,气氛则略显“有味道”。
副连长徐天亮,是个精悍的金陵小伙,正带着李石头等几个兵,摆弄着几盒美制的午餐肉罐头。
他动作熟练地用细线一头拴住罐头的拉环,另一头连接着压在下面的一颗手榴弹的引信。
“格老子,”
小周蹲在旁边看,忍不住用四川话嘀咕,
“这么好的肉罐头,留到起自己吃不安逸嘛?
非要送给小鬼子当点心嗦?”
徐天亮头也不抬,金陵话又快又溜,还带着点儿戏谑:
“你瓜娃子懂个屁!
这叫舍不得娃娃套不着狼!
小鬼子穷得叮当响,饿得眼睛发绿,看到这肉罐头,比看到他亲爹还亲!
等他忍不住一拉——嘭!
直接送他回东洋老家,岂不美滋滋?”
正说着,李石头拎着半袋大米过来,愁眉苦脸地问:
“副连长,这……这好多米哦,背又背不走,咋个办嘛?
难道真留到起慰劳鬼子?”
徐天亮闻言,直起身子,叉着腰,朝着阵地后方那臭气熏天的野战厕所一指,笑骂道:
“慰劳?我慰劳他个麻花儿!
看到没得?那儿不是有个现成的粪坑吗?
给老子统统倒进去!
一颗米粒都不准给鬼子留下!
狗日的缺粮,老子就让他们连屎都吃不上热乎的!”
李石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
“要得!副连长,你这招够缺德……
哦不,够高明!”
说着,屁颠屁颠地扛着米袋就往厕所跑。
“记到起搅和匀净点!”
徐天亮不放心地追加了一句,引得周围几个兵低声哄笑起来。
古之月走过来检查,看到徐天亮布置的午餐肉诡雷,苏北话忍不住笑:
“你这招够损的,小鬼子要是真捡了,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徐天亮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金陵话笑着:
“对付畜生,就得用畜生的办法!
昨天他们炸咱前卫班的时候,可没手软!
阵地上弥漫着一种奇特的情绪。
放弃流血牺牲才夺下的阵地,每个人心里都憋着一股火,一股不甘。
但此刻,这种不甘正转化为一种恶作剧般的、带着强烈复仇快感的期待。
他们精心布置着每一个陷阱,想象着鬼子中招时的狼狈惨状,仿佛那能稍稍慰藉牺牲战友的在天之灵。
赵大虎和二虎俩东北兄弟正在检查一挺歪把子机枪,准备带走。赵大虎粗声粗气地说:“妈了个巴子的,便宜这帮瘪犊子了,还得给他们留点‘惊喜’。”
二虎接口道:
“那必须的!
等半夜听见响动,准保热闹!
炸死这帮狗娘养的!”
炊事员老周抱着口大锅路过,用川话念叨:
“可惜了俺那口刚补好的锅哟……不过也好,让小鬼子也尝尝饿肚皮的滋味!”
一切都在紧张而有序地进行。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纱,缓缓笼罩下来,能见度急剧下降。
古之月抬起手腕,借着微弱的天光看了看表,低喝道:
“时间到!
全体都有,按预定序列,撤退!”
侦察连的官兵们像幽灵一样,无声无息地迅速脱离阵地,融入了浓重的夜色里。
只有那些精心制作的假人,依旧忠实地矗立在战壕中,在渐起的夜风中微微晃动。
撤回师主力驻地的路程并不远,但气氛沉闷。
尤其是三排长郑三炮,一路都黑着脸,嘴里不停嘟囔:
“娘的腿!咱流了多少血,死了多少弟兄,才把鬼子从这乌龟壳里抠出来?
这倒好,屁都没放一个,又还给人家了!
这叫啥事嘛!
有劲没处使,光挨打不还手,憋屈!”
走在他旁边的徐天亮听了,嗤笑一声,用他那特有的金陵腔调说道:
“郑炮筒子,你脑子就不会拐个弯儿?
光晓得蛮干!
小鬼子现在学精了,缩在城里跟咱打巷战,一间房一条巷地跟咱们磨,咱们弟兄冲进去,伤亡多大?
你心里没数?”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
“孙副军座这是高招!
这叫引蛇出洞,调虎离山!
白天,咱们靠着美国佬送来的大炮飞机,狠狠揍他,压缩他的地盘。
晚上,咱们主动把占了的阵地让出来。小鬼子他敢不回来占?
他不占,明天天一亮,这阵地又成了咱们的出发点和炮兵的靶场!
咱们这是用空间换时间,用阵地换鬼子的命!
逼着他们出城来,在野外跟他们干!
野地里,咱们的火力优势才能发挥到最大!
这样才能少死多少人?
你算过这笔账没有?”
一排长陈天方,一口陕西腔,也凑过来低声说:
“对滴很!
额在师部有个老乡,偷偷跟额说咧,就这几天,因为鬼子这无赖巷战打法,咱们进攻部队伤亡确实不小。
孙副军座这才下了决心,改变战术,就要把狗日的调出来打。这叫战术灵活性,不是怂!”
郑三炮闷着头走路,半晌,才瓮声瓮气地说:
“理是这么个理……可这心里头,总他娘的不是滋味……想起死在这片阵地上的弟兄……”
他的话被远处突然传来的一声剧烈爆炸声打断了!
“轰!”
紧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
轰!轰隆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