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冰握着簪子的手仍在微微颤抖,他望着洛知意清澈的眼眸,那里没有躲闪,没有怜悯,只有坦诚。
她在告诉她,她不认为自己是清辞,若他无法割舍从前,那也不用留恋现在。
“知意……”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切的松动,“谢谢你。”
这句谢谢里藏了太多东西,有对她愿意让他告别过去的感激,有对她终于肯直面他的释然,更有一丝重新滋生的期盼。
洛知意轻轻摇了摇头,收回手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人都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恰到好处的距离,月光落在她发梢,像镀了层细碎的银霜。
“不用谢。”她弯了弯唇角,是那种真正轻松的笑意,“毕竟,总活在过去里,大家都会累的。”
凌冰看着她的笑,冰蓝色的眼眸渐渐舒展,漾开圈圈温柔的涟漪。
他抬手,想像从前那样为她拂去发间的落尘,手伸到一半却又顿住,终究是轻轻落在了身侧。
“夜深了,我送你回去。”他换了句话,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洛知意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好。”
两人并肩走在洒满月光的石板路上,廊下的风铃偶尔发出清脆的响声,打破沉默却不显得尴尬。
凌冰刻意放慢了脚步,让自己的步伐与她保持一致,余光里能看到她握着袖角的手指,白皙纤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其实从未真正看清过洛知意。
恢复记忆之后,他总被“清辞转世”的影子遮挡,如今那层影子散去,才发现她眉梢的弧度更柔和,笑起来时左边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说话时习惯微微偏头,带着点少女的认真。
“你明日还想听故事吗?”凌冰犹豫着开口,问得格外谨慎,“不是清辞的,是我从前的事。”
洛知意转头看他,眼里带着点讶异,随即笑了:“好啊。无尽之海的海底是不是有很多海洋类魔兽?我很少去海边,都没见过几种。”
“是,”凌冰眼中亮起光,语气不自觉轻快起来,“无尽之海有许多魔兽,并不比大陆上的魔兽少,不过他们很少离开无尽之海,所以现在记载的海洋类魔兽也并不完整。就像龙族,在无尽之海就有上百种。”
他说着,忽然停住脚步,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是不是说得太啰嗦了?”
“没有,”洛知意摇摇头,眼底映着月光,亮晶晶的,“很有趣。”
走到洛知意的院落门口时,她停下脚步,转身对他道:“晚安,凌冰。”
“晚安,知意。”凌冰看着她推门进去,直到那扇雕花木门轻轻合上,才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月光下,窗纸上渐渐映出她坐下的身影。
他心里微暖,转身离开。
而洛知意在他离开后,在桌上留了张纸条,便直接离开了诸神城。
城主府内,帝玄溟稍显无奈,“知意离开诸神城了。”
洛璃轻笑一声,“她已经是领主级了,身上又有我的神魂印记,不用太担心她。况且,出去走走也是好事。”
翌日清晨,凌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早早来到了与洛知意常常见面的露台。
他准备了新的茶点,甚至调整了好几次石凳的位置,想让阳光恰好温暖她常坐的那一处。
然而,日头渐高,露台依旧只有风铃独自清脆。
他心中的期盼渐渐被一丝不安取代。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去她院外等候时,帝玄溟的身影出现在廊下。
“不必等了。”帝玄溟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威严,却并无责怪之意,“知意昨夜离开了诸神城。”
凌冰冰蓝色的眼眸骤然一缩,下意识上前一步:“她去了哪里?可是因为我……”
“与她而言,是好事。”帝玄溟打断他,目光深远,“她需要一些独自的空间,去厘清一些事情,去确认她自己,仅仅是作为洛知意的自己。”
凌冰怔在原地,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哽在喉间。
他望着空荡荡的石凳,心头涌上一阵巨大的失落,但帝玄溟的话又像定海神针,让他躁动不安的心绪缓缓沉淀下来。
他明白了。
这不是逃避,而是她走向真正成熟的必经之路。
他确实不该再急切地追逐,而应给她所需的时间和距离。
“我明白了。”凌冰低声应道,微微向帝玄溟行了一礼,“我会在此等候。”
帝玄溟没再多言,转身离开。
凌冰望着帝玄溟离去的背影,在原地站立了许久。
晨风吹拂,带来远处花园的芬芳,却吹不散他心头的迷茫。
他缓缓走到洛知意常坐的那张石凳旁,指尖触及石面,只感到一片冰凉。
她走了。
甚至没有当面告别。
甚至屏蔽了他作为本命契约兽对他的感知。
是因为昨日他那番关于告别的话,终究还是给了她压力吗?
还是她需要彻底远离他存在的环境,才能呼吸到属于自己的空气?
冰蓝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痛楚,但随即被更深沉的决心取代。
可是帝尊说得对,这是她必须独自走过的路。
他若此刻追去,便是又一次将“清辞”的影子笼罩在她身上,无论初衷好坏。
他慢慢坐下,目光落在对面空置的石凳上,似乎还能看到她昨日坐在这里,眉眼清晰地对他说:“告别之后,请你只看着现在的我。”
是了,他承诺过的。
等待,或许就是他学习“只看着现在的洛知意”的第一课。
不是透过她去看逝去的魂灵,而是尊重她作为一个独立个体的所有选择,包括她的离开。
日子忽然变得极其漫长。
诸神城的日出日落依旧辉煌,风铃每日依旧清脆作响。
凌冰仍会去那个露台,有时一坐便是半日。
他不再准备茶点,也不再调整石凳,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看着云卷云舒,听着风声铃语。
他开始回想最近与洛知意相处的点滴,剥离“转世”的滤镜,重新审视那个叫洛知意的女子。
她好奇时会微微偏头,思考时指尖会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听到有趣的事情眼睛会倏然亮起。
她有着被宠爱着长大的明朗和自信,也有着身为诸神城继承人的敏锐与果决。
这些特质,与记忆中的清辞既相似,又截然不同。
他试图用记忆描摹现在的她,而非过去的影子。
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时常伴有神魂深处因习惯性联想而引发的刺痛。
但他每一次都强行将思绪拉回,聚焦于“洛知意”本身。
偶尔,帝玄溟会路过,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并无言语,却似一种无声的审视。
洛璃也会来,有时会带来一壶新沏的花茶,与他闲聊几句诸神城的琐事,语气闲散,绝口不提知意。
凌冰渐渐明白,这也是等待的一部分。
在她不在的时空里,继续生活,沉淀自己。
他有时会去无尽之海边缘镇守,那里曾是他万年的囚牢,如今却是他梳理心绪的场所。
冰冷的海水能让他保持清醒,浪声中,他一遍遍回想洛知意的话:“好好跟她告别。”
他握着那枚小鱼簪,站在他曾被冰封的海域之上,第一次尝试着,对深藏于心底那个刻骨铭心的身影,轻声诉说告别。
诉说他的不舍,他的感激,他的怀念。
海风呼啸,像是遥远的过去给予了最后的回应。
当他再次从无尽之海返回诸神城时,眉宇间的沉郁似乎被海风吹散了些许。
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那沉重的哀伤正在缓慢融化,虽仍有痛楚,却多了一份释然的通透。
他依旧去露台等候,心境却已不同。
等待不再是一种焦灼的煎熬,而变成了一种平静的坚守。
他坚守着自己的承诺,也在等待中完成了某种蜕变。
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何时归来。
但他会等。
以全新的姿态,只作为凌冰,等待着那个只是洛知意的她。
而此时的洛知意,正站在一片一望无际的草原上。
她离开诸神城并未使用传送阵,而是凭着一股心意,随意选择了一个方向,一路慢行。
她途径小镇,看过喧闹的集市,穿越寂静的山林,聆听过魔兽的啼鸣,也曾在不知名的河边,学着垂钓的老者,一坐就是半天。
她没有刻意去追寻什么,只是放任自己沉浸在这完全属于“洛知意”的旅程中。
没有刻意去注意流逝的时间,只是全身心地放纵。
她依然会想起凌冰,想起他讲述的故事,想起他冰蓝色的眼眸。
心口偶尔还是会涩,但那不再是无法理解的陌生情绪搅动,而更像是一种知晓来处后的淡淡感怀。
她甚至在一家极小的,摆满了各种首饰的店铺里,看到了一枚粗糙的,用蓝色石头雕成的小鱼发钗。
质地远不如凌冰珍藏的那枚万分之一,形态却有那么一丝莫名的相似。
她驻足看了片刻,最终没有买下。
她是洛知意。
她欣赏这份巧合,但无需复制任何过去的象征。
她继续前行,脚步越来越轻松。
直到来到这片广阔的草原,微凉的风拂过,充满生机,踏实而温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腑间都被这种自由的气息填满。
就在这里,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无论神魂深处烙印着怎样的过往,她此刻站在这里,为这拂面的清风感到惬意,这份感知和情绪,百分百地属于“洛知意”。
她就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