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一行人的表情顿时都变得精彩无比。
鬓角有横纹的那名圣贤燕春柏斜视了尹秋平一眼,提醒道:
“秋平,有些不该说的话,最好别说。”
尹秋平没有理会她,继续道:
“老圣贤是一个很了解并擅长权力制衡的人,自古之儒圣坐化之后,参天殿如今除开他与「左右护法」之外,大家全都各怀心思,患得患失,无条件尊服于老圣贤一人淫威之下,这便是最好的证明。”
“而一个如此深谙权术制衡的人,一个能这般精准找准平衡的人,不会不知道齐国借着风城一事如此逼迫赵国的后果是什么——以齐国如今的国力与参天殿的强盛,一旦不费吹灰之力拿下赵国,那燕国与陈国便几乎是齐国的囊中之物,燕、陈的掌权者与大修行者不会不知道这一点,所以很可能会留有防备之心,那么……这场大战的走势就变得扑朔迷离了。”
“而老圣贤不可能想不到这一点,却执意这么做了,我很难不怀疑他的动机。”
参天殿内的许多人不是没有脑子,可有些念头,他们想到了却不能说。
因为所有人都看出了老圣贤做这件事情的决心。
他们不敢忤逆老圣贤。
因为古之儒圣留下的两件最重要的东西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第一,便是参星所用的阵法。
第二,是一卷古籍。
阵法只有老圣贤知道如何启动,古籍也只有老圣贤一人看过,没有人知道那古籍上到底记载了什么,再加上老圣贤的左右护法对于老圣贤绝对忠诚,由是他们三人组成了参天殿最为坚固的顶部,使得其余人根本不敢生出任何忤逆之心。
除非他们十五人团结一致,不惜一切代价,才或许有能耐与老圣贤三人叫板。
而今尹秋平将老圣贤身上的不正常指出来,尤是大胆,一旦此次讨伐赵国结束,回头有人向老圣贤状告他几句,他就完蛋了,但偏偏众人一阵诡异的沉默之后,有人竟然说出了一句让人细思极恐的话:
“我记得,他这几年老是念叨着说轩辕老人要死了……”
“你们说,老圣贤怎么会记得这么清楚呢?”
说这话的是参天殿内排行第四的常志,他是殿中最为年轻,天赋极高之人,当年未过百岁便破入六境,甚至实力境界一度追赶上了老圣贤身边的两名护法。
众人眼神互相交换,终于还是白天亦用森寒的语气讲出了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老圣贤的年纪……应该与轩辕老人差不太多吧。”
有人补充道:
“还要年长些。”
行进的众人忽然停下了脚步。
“所以……”
燕春柏迟疑片刻,似乎想要说点什么,却被人忽然打断了。
“行了,有些话点到即止,不要再继续了。”
“不管怎样,咱们十五人聚在一起,纵然天下高手皆至也无所畏惧,做完了这件事,先前的一切回去不要再提,大家该怎样便怎样。”
有人出来和了稀泥,众人也识趣地不再提及关于老圣贤的一切,唯有人群之中的尹秋平,一路都皱着眉头,似乎有些什么心事……
…
陈国,青灯寺。
在法慧的帮助下,闻潮生与阿水终于突破了「妄语」的第一阶段,过了这个阶段,他们的妄语便算是修行有成,先前出现的各种幻象渐渐消退,得到了极大的缓解,即便没有了法慧的帮助与石佛佛像,他们也能正常生活了。
完成了一天的修行之后,闻潮生没有立刻回去休息,而是向法慧传授了「不老泉」与「鲸潜」,告知法慧,接下来他们的修行便不需要他再以佛轮之力相助了。
夜里,闻潮生久违地与阿水去了山脚下,带上了朱白玉留下的美酒。
河畔升起篝火的光芒,他对着阿水道:
“在钓鱼的领域里,有一种被称之为「新手保护」的玄妙力量。”
阿水一手拿着鱼竿,一只手撑住侧脸,偏头安静地盯着闻潮生。
“什么意思?”
闻潮生盘坐在篝火旁,火焰灼灼映在了他的面孔上,留下恍惚的光影,他折了几根枯枝扔进去,对着阿水解释道:
“新手保护的意思就是,你刚开始学习钓鱼的时候,冥冥之中有一种力量在守护你,会让你的气运增加,很容易钓到大鱼。”
“但这种气运会随着时间渐渐消失。”
“不信你试试。”
阿水若有所思,但思的却不像是闻潮生说的这些,她想了一会儿,忽然试探性地说道:
“上次你在西海镇送我的那个藤花戒指好像因为幻象的缘故丢失了。”
闻潮生无所谓道:
“那花离了根能活多久啊?”
“不掉也得扔。”
阿水见他没有生气,便也轻松了起来,说道:
“其实如果晒干了的话,能一直保存。”
闻潮生笑了笑,叹了口气:
“这世道啊,人能保存久一些都不容易,谁还管那一朵花呢?”
阿水抓握着鱼竿的手指轻轻抠着鱼竿的表面,在暮色里与火堆的噼啪声融为一体,她舌头卷了卷,转头望着河面,漫不经心道:
“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闻潮生道:
“好看。”
阿水眉毛微微一皱。
“只有这个?”
闻潮生笑道:
“那还有什么?”
阿水沉默了一会儿,偏过头来盯着闻潮生道:
“你再想想看?”
“回忆回忆?”
不知是不是因为目光蘸了焰火的炽烈,阿水这眼神看得闻潮生有些心虚,他咳嗽一声:
“那我……想想。”
见到闻潮生有些窘迫的样子,阿水默默偏过头望着河面,嘴角有些压不住了。
短暂的沉默后,闻潮生忽然指着河面道:
“鱼来了。”
阿水回神,一提杆,一条肥硕的鲫鱼顿时上了岸。
“这算不算新手保护?”
她笑着问闻潮生道,后者默不作声地接过了她递来的鱼,开始去内脏,穿在竹枝上烘烤。
“真是给你踩了狗屎运。”
他感慨一句,眼神却一直在阿水的面容上留驻,自从相识以来,闻潮生很少见到阿水这么笑过。
“不管是不是,你再努力钓几条,好好开个荤吧,这些天我可真是受不住了。”
“朱白玉带来的美酒都是小七酿的,他酿酒的功夫应该不错,今日放松放松,回头得想办法怎么把跌落的境界修补回去了。”
阿水对着闻潮生伸出手:
“给我尝尝先。”
闻潮生将那壶酒抛给了阿水,后者打开壶盖,仰头猛灌了一口,给闻潮生看急了:
“悠着点儿,肉还没动呢!”
阿水白了他一眼,微微扭腰,给他看了腰间别着另一个酒壶:
“看你急那样,又不是只有这一壶,我自己在庙里还藏了点,喏,待会儿咱们喝这个。”
言谈之间,她感觉到了鱼竿又传来了抖动,于是一抬手,又是一条肥硕的鱼儿上了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