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话音落下,张富安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他没有哭,而是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臣,领旨!臣等,定不负陛下所托,再造乾坤!”
他身后,所有的工匠和研究员,齐刷刷地跪下,眼神中不再是惶恐,而是被点燃的、熊熊燃烧的求知火焰与创造激情。
他们知道,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简单的工匠。
他们,是华朝科学与工业的先行者。
自格物院那堂惊天动地的科学布道之后,整个京郊兵工厂和格物院的风气焕然一新。
以往,工匠们追求的是手艺,是经验,是师徒间的心口相传。
而现在,黑板、粉笔、笔记本和各种稀奇古怪的测量工具,成了他们新的宝贝。
秘密的坦克车间里,不再是叮叮当当的埋头苦干,而是充满了激烈的争论。
“不行!这个传动轴的连接处还是直角,应力太集中了!必须改成大圆弧过渡!”
“老钱头,你这个履带销的淬火温度高了半成,硬度是够了,但韧性不足,跑起来还是得断!拿去做金相分析!”
“水泵的叶轮设计有问题,流量上不去!我建议改成离心式,你看,就像陛下画的这个图……”
张富安就像一个打了鸡血的疯子,领着一群同样疯魔的学生,将先驱者一型坦克大卸八块,从每一颗螺丝钉开始,用林萧教给他们的科学方法,进行着分析和测试。
他们搭建了简陋的拉力测试台,用绞盘和砝码,硬生生把一根根不同工艺处理过的钢材拉到断裂,然后用林萧提供的高倍放大镜观察断口,记录下每一个数据。
他们建造了专门的测试台架,让内燃机在上面连续不断地轰鸣数十个时辰,旁边有专人每隔一炷香就记录一次温度、转速和震动情况,直到引擎出问题为止。
失败是家常便饭,小型爆炸也时有发生,但没有一个人退缩。
因为每一次失败,他们都能根据理论找到原因,每一次改进,都能在数据上看到实实在在的进步。
他们不再是茫然的模仿者,而是自信的创造者。
这种亲手掌控真理的感觉,比任何赏赐都让他们痴迷。
一个月后。
京郊西山的野外训练场,尘土飞扬。
十辆崭新的坦克,静静地停在出发点。
它们的外形与之前并无太大差异,但若是细看,便能发现履带更宽厚,负重轮之间多了几根粗壮的弹簧结构,车体连接处的焊缝也更加圆润平滑。
它们被命名为“先驱者一型·改”。
孙明德站在高坡上,手里紧紧攥着望远镜,手心全是汗。
他身旁,林萧负手而立,神情一如既往的平静。
“出发!”
随着令旗挥下,十台内燃机同时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咆哮,履带转动,卷起漫天烟尘,向着崎岖的山路冲去。
这一次的测试路线,比上次要严苛十倍。
不仅有平坦的官道,更多的是陡峭的坡地、泥泞的沼泽和布满碎石的河滩。
孙明德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睁睁地看着坦克群冲上一个三十多度的陡坡,看着它们碾过没膝的泥潭,看着它们从半人高的土坎上俯冲下来,激起巨大的烟尘。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三百里,五百里……
孙明德的望远镜就没从眼睛上拿下来过。
他看到,每一辆坦克的炮塔上,都插着一面代表引擎温度的旗子,从始至终,那面旗子都稳稳地飘在代表安全的绿色区域。
八百里!
当最后一辆坦克轰鸣着冲过终点线,在预定地点稳稳停下时,整个训练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成功了!
跑完了全程,没有一辆车趴窝,没有一根履带断裂,没有一台引擎过热!
“成功了!陛下!我们成功了!”孙明德扔掉望远镜,激动得像个孩子,他甚至想冲上去拥抱林萧,但最终还是克制住了,只是涨红着脸,语无伦次地大喊。
那些坦克驾驶员和工匠们从车里跳出来,互相拥抱着,又笑又叫,有人甚至喜极而泣,跪在地上亲吻着身下这片被坦克碾过的土地。
林萧的脸上,也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
这才是他想要的军队,这才是他想要的工业。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中时,一名情报司的官员骑着快马,神色焦急地冲了过来。
“陛下!西域急报!”
欢呼声戛然而止。
官员翻身下马,呈上一份来自克拉玛依油田的加密报告。
林萧展开报告,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眉头微蹙。
身旁的张富安和孙明德见状,心头一紧,也凑了过来。
报告是陆进亲笔所写。
内容很简单,油田的储量巨大,远超预期,这本是天大的好消息。但紧接着,一个致命的问题被提了出来——炼油。
他们用最原始的蒸馏锅,日夜不停地熬炼,但产出效率极低。
一锅黑乎乎的原油下去,能用的煤油和重油不少,可最关键的、能驱动内燃机的精油,也就是汽油,产量少得可怜。
更要命的是,这些土法炼出来的汽油品质极不稳定,杂质和硫含量很高,对精密复杂的内燃机损害极大。
已经有几台用于抽油和运输的内燃机,因为使用了劣质汽油而提前报废。
陆进在报告的最后用沉重的语气写道:
陛下,以目前之炼油产能,莫说支撑装甲师西征,便连维持油田自身运转,都已是捉襟见肘。
若无良策,我等虽坐拥油山,却无异于捧着金饭碗讨饭……
报告不长,但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刚刚还兴高采烈的众人心上。
孙明德脸上的喜色瞬间褪去,变得铁青。
他猛然意识到,一支没有燃料的坦克部队,跟一堆废铁有什么区别?
张富安也傻眼了,他能造出世界上最精密的引擎,却造不出能喂饱它的粮食。
这种无力感,比之前面对技术难题时更加令人绝望。
刚刚还喧闹无比的训练场,再次陷入了死寂。
只有那些先驱者一型的引擎还在低沉地轰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