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港岛股市闭市、街头巷尾议论声刚刚开始发酵的同时,位于中环的新华社驻港分社,社长办公室里同样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情绪风暴。
社长梁威霖刚拿到下属紧急呈送的几条通讯社快讯和明早即将出版的几份大报的清样头版扫描件。当他看到上面清晰无误地写着“小林天望持有置地27.5%股权,成为最大单一股东”时,这个一向沉稳持重、经历过无数风雨的老同志,竟猛地从宽大的办公椅中站起,狠狠一拳砸在桌面上!
“好!好!好啊!”梁威霖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与激动,竟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对着窗外维港的璀璨灯火,忘情地大叫了三声好!
声音在静夜中显得格外洪亮,以至于门外值守的秘书都吃惊地推门看了一眼,只见梁社长满面红光,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振奋光芒。
梁威霖挥挥手让秘书离开,几乎是颤抖着手拿起桌上的红色内线保密电话。他手指灵活地拨动转盘,迅速接通了一条直达内地的特殊线路。电话很快被转接到一个熟悉的、在夜晚也同样忙碌的办公室。
“廖公!是我,梁威霖!”梁威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拔高,他甚至忘记了一贯严谨的通话规范,“天大的好消息!就在刚刚,确切消息,置地集团!小林天望!他拿到了置地集团27.5%的股份!完全控股!成功了!怡和洋行彻底失去了对置地的控制权!”
电话那头的廖公,在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如同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没有像梁威霖那样大喊大叫,而是陷入了死一般的、极度震惊的沉默。听筒里只能听到他陡然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廖公握着话筒,眼前瞬间闪过两个月前在浅水湾“听涛阁”隐秘包间里,那个年轻、自信、眼神锐利如刀的青年——林火旺!那时他说什么?
“半年之内,我有把握将至少一家扎根港岛的英资企业彻底鲸吞……暂定第一目标,正是那家掌控着港岛心脏地带的地产巨头,置地集团!”
廖公当时面上点头,心中却觉得这年轻人豪情有余,不免有年少轻狂之嫌。置地?那可是怡和的命根子,是英资皇冠上最耀眼的那颗宝石,岂是区区半年就能撬动的?他觉得需要时间,也许是几年,也许是更久。
可这林火旺……他真正践行了他的“狂言”!不是半年,是不到三个月!不是收购边缘资产,是直接拿下了控制权!
27.5%!在怡和爆发危机、霍家全力狙击的关键节点上,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致命一击!
一股强烈的震撼,如海浪般反复冲刷着廖公的心扉。
巨大的震惊之后,更沉重的疑问如同磐石压上心头。廖公比任何人都清楚林火旺的底牌。
“小林天望”这个身份安排的背景他知晓,林同春在日本的家底他也大致了解。
那名为《龙JUmp》的漫画杂志确实席卷日港,吸金能力惊人。但那毕竟是杂志,创刊不久,累积的财富纵然可观,要想一口吞下置地这种级别的巨兽,无异于痴人说梦!
27.5%的置地股份,按照当下市场保守估计七十亿港元的市值,那也是近二十亿的投入!哪怕有林同春倾力相助,也绝无可能在这点时间内筹措到如此规模的、能够独立支付且不惊动任何人的资金!
“威霖……”廖公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能被梁威霖捕捉到的沙哑和凝重,“消息……确切无误?”他需要再次确认这个石破天惊的事实。
“千真万确!廖公!”梁威霖斩钉截铁,“港岛各大报纸号外已经刊印上市了!交易已经达成!汇丰银行那边传出的消息也是确凿的,文件都签了!怡和大班纽璧坚这次……输得一塌糊涂!”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显然廖公在消化这无可置疑的事实。
随即,他语气转为急切:“那么,具体的呢?小林……小林天望他是怎么做到的?过程!我需要知道这二十七点五个点的股权大战,每一步发生了什么?
怡和怎么会放盘?纽璧坚为什么愿意卖给他而不是霍家或者其他人?汇丰在里面扮演了什么角色?还有,霍家之前一直在暗中吸筹,不是说他们也握有接近10%吗?难道他们就这么干看着?”
廖公的问题如同连珠炮,每一个都直指这场惊天交易背后错综复杂的脉络。他渴望知道林火旺那过人的胆识与操作背后的所有细枝末节。
梁威霖能感觉到那份无形的重量压过来,他立刻调取着脑中极其有限的情报碎片——这些仅源自市面上流传的只言片语和金融版面的简短声明,语速下意识放慢,带着强烈的不确定与巨大信息差带来的迟滞感:
“廖公……具体过程……现在全港都云里雾里!”梁威霖的声音带着困惑和震撼,“公开的消息,只说是小林天望突然宣布成功收购了置地集团27.5%的核心股份!交易文件已经签了!怡和洋行在港交所被迫做了公告确认!置地控制权旁落!现在各大报纸头版全是这个!”
他顿了顿,仿佛在努力消化这个难以置信的事实,也是给电话那头的廖公时间接收这石破天惊的消息:
“但……内情?怎么拿到的?……目前没人知道!”梁威霖的语气充满不可思议,“之前我们……我们所有人,包括我,不都被他们放的‘争风吃醋’烟雾弹给迷惑了吗?满城风雨都在说他为了柳茹梦那姑娘和霍大公子斗气烧钱抢股份……谁能想到?!”
他回忆着近几日报纸上那些喧嚣的绯闻和置地股价诡异的波动,只觉得那水面下涌动的暗流远比他想象的更惊人:
“怡和怎么会放盘?纽璧坚为何不卖给霍家,或者包船王、李嘉城他们?汇丰在里头扮演了什么角色?霍家据说还握着不少置地股票,他们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这些问题,现在都是谜啊!报上根本没写透!交易细节捂得死死的!所有财经评论都在猜,就是没人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梁威霖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和深深的意外,这意外不仅是对结果,更是对这个年轻人竟然在完全隔离他们的状态下完成了这一切:
“而且,小林先生……他来港后,为了严格维持他日籍华商的身份,与我们这边几乎是完全断开了联系。
自打上次给左派报纸提了改革建议之后,我就再也没和他当面交流过,他更没有再主动找我们新华社提供过任何信息或相关帮助……这一次拿下置地,从头到尾,他都是单枪匹马,悄无声息,只靠他自己的力量就把天捅破了啊!”
说到这里,梁威霖内心的巨大冲击再次翻涌上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充满了振奋,试图将话题转向积极的政治影响:
“不过!廖公,不管他是怎么做到的,结果就是结果!这是我们的大胜利!港岛标志性的英资巨头,怡和洋行掌控的置地集团,现在控制权丢掉了!而且是落到我们华人,虽然是一个带着日本背景的年轻华商手里!这意义,非同小可!”
他忍不住开始描绘前景:“这会狠狠戳破英国人在港岛作威作福高高在上的神话!大大提振普通港人对华资,甚至对我们内地的信心!你看吧,消息传开,街头巷尾那些仰望洋行的市民,心态一定会变!这对我们的统战工作是极大的……”
然而听筒另一端,长达近一分钟的沉默,沉重得几乎凝固了空气。廖公指尖叩击桌面的声音也彻底消失了。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短促、带着巨大重量感的吸气声,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巨锤狠狠撞击了一下。
“空手撬动二十亿资产?他是怎么做到的?钱……二十亿港币!这笔钱他从哪里来的?”廖公的声音异常沙哑,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这巨额资金的来源,是解开所有谜团的第一道钥匙,也是他最急于确认的关键。
梁威霖被这直指核心的问题噎住了。“疑点……疑点就在这里!”他只能顺着廖公的急切,复述着他所见媒体报道上的重重迷雾:“现在市面上的传言满天飞,有说汇丰破例给他放了巨额贷款的,有说日本财团在背后鼎力支持的,甚至还有荒谬的小道消息说是我们内地是小林天望背后的金主……港岛金融圈和传媒圈都在疯猜,就是没人能拿出确凿证据啊!”
闻言,廖公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林火旺那锐气冲霄的少年意气,如今才悚然惊觉,那平静下藏着的是何等深沉的杀机和精确如手术刀般的谋划!
这惊天逆转,竟比他当初许诺的时间提前了一半!林火旺这小子根本不是莽撞的赌徒,而是一个深谙算无遗策的操盘者!
巨大的谜团和更巨大的震撼交织,让廖公再也无法在电话里进行任何有效的推测。他立刻打断梁威霖关于积极影响的展望,斩钉截铁地下达命令:
“威霖同志!情况我了解了!电话里说不清!你立刻准备一切现有的公开资料和分析报告,尤其是关于交易公告文件细节、市场各方反应、任何关联线索!
我马上坐最后一班机到港岛!这些资料,必须在我抵达时就摆在我桌上!我亲自来搞清楚这盘棋,他到底是怎么下的!”语气中的急切和不容置疑,如同战场上吹响的集结号。
“是!廖公,我立刻准备!”梁威霖立刻应命。他能听出电话那头廖公心底翻江倒海的急迫,不是为了统战成果,而是为了那个年轻人本身和他那令人恐惧的翻云覆雨之力。
电话挂断的忙音传来,廖公一秒未停,毫不犹豫地抓起了桌上那部深红色的最高保密等级专线电话,手指因内心的激荡而微微发颤。
“我是廖cZ,接首长!十万火急!”他的声音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失态的急促和力量感。
电话被迅速转接,短暂的等待后,听筒里传来带着浓重湘音的熟悉嗓音,带着温和的笑意:“廖公啊?这么晚了还打电话,是港岛那边出了什么紧急情况吗?”
廖公几乎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巨大欣喜和震动,每一个字都清晰而有力地吐出:“首长!林火旺同志兑现了他在港岛的承诺!他真做到了!完全靠着他自己的力量,不动用国家一分钱的支援,硬生生撬动了局面,把英国人在港岛头顶上的那顶王冠——置地集团,给摘下来了!置地,从今天起,控制权在我们的人手里了!
就在刚才,他拿下了置地集团27.5%控股权!怡和洋行经营百年的命脉,被咱们的同志撬开了!”
电话那头骤然死寂。长达十秒的沉默里,只能听到电流微弱的嘶响。廖公甚至能想象老人夹着烟卷凝神思索的姿态。
\"二十七点五?\"声音终于传来,每个字都沉甸甸砸在空气里,\"那个掌控中环半条街的置地?我勒个乖乖,林火旺同志吹出来的牛皮,当真做到了?\"
\"千真万确!现在全港报纸都在头版嚎叫!英资的脸面被撕了个干净!\"廖公语速飞快,\"但林火旺的手段……实在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按理来说,我们没帮他,是绝对撑不起这样的盘子,可他就硬生生变出了近二十亿港币!我让威霖查了整晚,愣是摸不清资金怎么来的……\"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轻叩桌面的脆响。老人缓慢开口,字字清晰如刀刻:\"钱怎么来,先放一放。要紧的是他办成了!五年前我跟基辛格谈判,他趾高气昂说'港岛是女王的王冠,那些英资央行是王冠上的珍珠'。现在这些珍珠中最大最亮的那颗被咱们的娃娃兵摘了!\"
廖公闻言眼眶发热。他想起在初见林火旺时,那少年说\"鲸吞英资\"的豪言曾让自己暗自摇头。
此刻所有怀疑都化作滚烫的自豪:\"是!林火旺用行动给全港华人打了强心针!英资不可战胜的神话……\"
\"是的!也该破灭了!\"老人斩钉截铁接话,\"新华分社要立刻启动宣传预案。置地易主是经济仗,更是政治仗!要让港岛老百姓看清——\"
通话戛然而止。廖公错愕地握着听筒,下一秒却听见线路里传来更洪亮的声音,显然话筒已被直接拿走:\"廖公,替我带句话给林火旺同志。\"
廖公倏地站直:\"您说!\"
\"三个月前他在电话里和我商谈要当港岛闯一闯的事,我当时有送他一句'男儿何不挂吴钩'。\"听筒里的声音带着金石之音,\"今日他摘下英资王冠上的明珠,你告诉他——\"
\"这把吴钩,淬火了!\"
电话挂断的忙音在耳畔震荡。廖公缓缓放下烫得灼手的听筒,红色机身的烤漆在晨光中流转着血一样的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