称帝之前,曹丕曾想过:孤既要是当上皇帝,成了天下之主。
即便是第二日就死,也是无憾了。
然而,当他真的成了大魏的皇帝,却又感到无限的惶然。
当了皇帝又如何?
天下未定,自己的寿命也将走到了尽头,到头来还是一场空。
他不再满足于朝堂上的威仪,而是希望能再活得久一点。
不用长生不老,哪怕就是正常人的寿命,也心甘情愿,无复他求。
可就连这一点,也都成了奢望。
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虚亏,咳喘一天比一天更剧,他的心态也逐渐发生了一些变化。
如果现在有个人告诉他。
将一千个无辜的人杀死,能延长他十年的寿命,他都会毫不犹豫的去做。
那么,李当之提出的这个条件呢?
半分政事也不能操劳,半点心神也不可外驰,半丝执念也不得留存……
那朕的国家岂不是要全权交给他人?
坦率而言,曹丕舍不得,真心的舍不得。
不仅出于感性,也出于理性。
他担心,真要将自己的大权交出去,待自己痊愈,会不会被人架空。
成为一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就像当年的刘协那样。
可后来,他想通了。
不交又能如何?
自己已是油尽灯枯,命不久矣。
死人如何能管束旁人分毫?
到头来,这辛苦创下的大业,反倒更容易被人轻易夺去。
自己的后代,也可能沦为案板上的鱼肉。
倘若自己尚有一线生机,纵然不能全揽国事。
有大臣辅佐太子暂且理政,或许还有机会能保住这份基业。
曹丕想了一个晚上,终于做出了决定,急召四人入京受命。
为士族翘楚司马懿、南地重臣彭羕、宗室栋梁曹真,以及胡部领袖刘豹。
当着太子曹礼的面,曹丕颤巍巍颁下诏书:
“朕今染重疾,需安心调养,此后政事一概不涉。特命你四人辅佐太子,总揽朝政、稳定内外,既需维持国家运转,更要抵御南汉来犯,以赤诚之心护我大魏江山无虞。”
曹丕自认这四人各有稳固基本盘,既能互相制衡,又能各展所长,足以支撑起这风雨飘摇的基业。
临别之际,他特意拉住司马懿的手,目光灼灼地望着这位亦师亦友的知己,声音带着病中的沙哑与恳切:“仲达,朕将太子、将大魏的江山都托付给你了。礼儿尚且年幼,朝堂内外暗流涌动,还望你念及君臣相知之情,好生辅佐他、照看他,守住这份基业。
朕若生,必与公共享大魏。
朕若亡,亦请让朕于九泉之下瞑目。”
于曹丕看来,司马懿智谋深沉、沉稳持重,更念及多年君臣相知、彼此扶持的情分,必是个忠心耿耿、知恩图报的忠贞之臣。
应该不会做出夺他基业之事。
而在司马懿看来,那句“必与公共享大魏”,却让他感到如芒在背。
倘若他真的在曹丕养病期间,平南汉,肃朝堂,扶幼子,擎社稷。
真的成为大魏得以续存的旷世功臣。
待曹丕真有恢复气血,重新掌权的那天。
他司马懿,也就离死不远了。
他太了解曹丕了。
这位君主远比其父曹操更为务实,骨子里藏着对权力的极致掌控欲。
这样的人,又岂能容忍一个功劳卓着,声望远远超过自己的臣子长期把持朝政?
但司马懿还是应下了。
以极其谦卑恭谨和赤诚不二的态度,向曹丕保证。
“臣司马懿,愿指洛水为誓,此生唯陛下是忠、唯太子是辅,此生不负陛下托孤之重,不负大魏江山之托,至死不渝,日月可鉴!”
见司马懿这般样子,曹丕终是放心了,他安然卸掉了所有政务。
全权将国家政事交给了司马懿和彭羕。
从这一天起,曹丕把自己关在幽深别苑,对外界诸事概不过问,唯李当之的话是从。
他彻底戒掉了朝堂政事,戒掉了嗜饮的醇酒,戒掉了枕边的美人,也戒掉了沉溺多年的五石散。
在肉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中,开始了一轮又一轮炼狱般的治疗。
放空一切的曹丕,终于在久违的安宁中察觉到病情恶化势头竟真的止住了。
他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父亲在世时,自己不也曾过着这般与药石为伴的日子?
不过那时的调理远比此刻轻松。
每日尚有不少闲暇,能悠然体会着良辰美景,品读着圣贤典籍,亦或是挥毫写诗作赋,陶冶情操。
他始终坚信,自己的才情并不亚于四弟曹植。
只是这些年,把太多精力都耗在了繁杂政务与朝堂心术上,竟无暇顾及这份闲情。
如今倒好,整日浸在药汤里,快成了个移动的草药罐子,哪里还有半分吟诗作赋的兴致?
唯有每到傍晚,曹丕让人将床搬到门口,他看着夕阳缓缓沉落,才算才能体会到难得的悠闲。
司马懿与三人一同接下托孤重任。
曹真性子急切,当天便急匆匆离了京。
他满心记挂豫州防务,生怕多耽搁一日,南汉的兵锋就会趁虚而入。
司马懿则要回洛阳坐镇中枢,神色间却从容不迫。
他此次入京本就做足了万全准备,不用担心前线出事,故而离去时也比曹真晚了两日。
离京那日,彭羕特意前来送行。
席间,他对司马懿道:“仲达公,大魏社稷安危,系于公之一身。此后但凡公有所需,在下当在竭力相助,绝不让外侮未平之际,公为内忧所扰。”
这番话听来只是辅弼同僚、共护社稷的公义之言,字里行间未有半分逾矩。
可司马懿何等通透,一眼便窥透了他话里藏锋的真意:
“先生慎言。陛下虽潜心颐养,然宸鉴未远,斯言若泄,恐招误解,徒生事端。”
彭羕拱手道:“在下明白。”
二人互视点头,竟有种心照不宣之感。
重返洛阳的司马懿,第一时间便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
长安军、武关军、荆州军相继调动,江东军亦有呼应之势,四方兵马仿佛受无形之手牵引,纷纷往洛阳聚拢,一股山雨欲来的巨大压力笼罩全城。
司马懿有些不解。
“洛阳虽为东都,然关卡稳固、城防无虞。
豫州乃大魏腹心,坐拥许都、谯郡两大京畿重地,今宛城、寿春相继失陷,已然门户大开。
循理而言,南汉此刻当倾力先取豫州才是。
何以舍本逐末,尽数挥师向洛,反倒冲着我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