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到底还是下了命令。
刀锋起落间,鲜血浸透了枯黄的草地,凄厉的哀嚎撕裂长空,匈奴部落的篝火在尸骸间渐渐熄灭。
又过了整整一个时辰,空气中弥漫着的血腥还没有散去。
张合一身染血,大步踏入临时营帐,单膝跪地禀报:“丞相,部落余孽已尽数肃清,唯余三十余名幼童,最小者尚在襁褓,最大不过垂髫之年,当何处置?”
听其言语,似多有不忍。
帐内烛火摇曳,映着曹操棱角分明的面庞,目光沉得像深潭。
闻言并未立刻作答,只是缓缓起身,走到帐外。
不远处的空地上,三十几个孩童挤作一团,有的吓得瑟瑟发抖,有的低声啜泣,一双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恐惧与茫然,竟无一人敢放声哭闹。
曹操静静凝视片刻,身后的杨修轻声进言:“丞相,匈奴屡犯边境,杀之可绝后患,但孩童无辜,恐失人心。”
“无辜?”
曹操冷笑一声,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的寒意:“他们父兄踏我疆土、掠我百姓时,何曾念过‘无辜’二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缩成一团的小小身影,脑海中浮现的却是自己那尚在襁褓却死于非命的小儿。
曹操眸色愈发沉凝,喉间溢出一声低低的自问:“刘玄德啊刘玄德,换作是你,此刻又会如何?”
想到此,曹操忽又嘲弄一笑:
“你定是要沽名钓誉,念一句‘稚子何辜’,将他们收归麾下,博一个仁德之名。” 他缓缓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峭:“可狼崽养大,终要噬人。今日留他们性命,来日他们羽翼丰满,只会记得父兄之仇,卷土重来再犯我中原,届时……又会有多少黎民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汝既要美名,哼哼!那这骂名,便让孤来担之!”
风卷着血腥味掠过,吹乱了他的鬓发,却吹不散他眼底的决绝。
他语气重如千钧:“传令下去,尽数斩之!不留一个活口!”
“喏!”
刀锋掠过,帐外孩童的哭喊骤然拔高,又在刀锋落下时戛然而止。
曹操背对着那片血色,夕阳映着他冷硬的侧脸,分外狠戾。
……
荡平此胡族,尽收其辎重牛羊,厚葬十余位牺牲将士。
此番征伐,曹操又得夏侯尚、曹植、何晏相助,外加八百精锐魏卒归附。
战力终是初见规模。
往河谷处暂休整三日,这期间又从曹植夏侯尚口中闻听许多中原之事。
闻听刘备大军统一南方,所向披靡,战无不胜,曹操亦不禁感慨:
“刘玄德!孤不过暂离中原,你竟趁虚夺走孤这许多疆土!
呵呵……不够磊落!”
说罢,曹端着盛满马奶酒的陶碗,一饮而尽。
“孤先不与你争!待孤处理了家事,再来与你计较……”
夏侯尚据实禀报,言及汉献帝刘协勇烈之举的诸多细节。
曹操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光,心中竟生出几分恻隐。
毕竟君臣共事多年,他向来只当这位天子是温室里的弱苗,须他护持方得成长。
今日方知,烈帝骨子里竟然藏着这般铮铮铁骨与不屈气节。
他指尖摩挲着碗沿的粗糙纹路,望着帐外沉沉夜色,低声喟叹:“倘若他一开始便有这般风骨与决绝,孤又何尝不愿做个治世能臣,辅他安定天下,还百姓太平?”
但他口中虽如是说,心中却再一转念。
身为帝王,光有决绝之心,又岂能够用?
还得有制衡朝堂的手腕、凝聚人心的胸襟、调度四方的魄力。
这些,先帝终是欠缺。
更何况,自己麾下的文臣武将,皆是奔着建功立业、封妻荫子而来。
又岂愿长久屈居人下,只做个安分守己的辅臣?
自己真若退居幕后,届时朝堂势力交错,猜忌丛生。
难免身不由己,陷入两难之境。
就算自己能舍弃所有权势,逼着麾下臣属尽数效忠先帝,真能助他挽汉廷大厦于将倾、扶汉室于危亡,可结局又会如何?
霍光的先例,再明显不过了。
待到自己百年之后,陛下羽翼丰满,我曹家子孙,必然会遭到无情清算。
从古至今,功高震主者,鲜有善终;
罢了,罢了。
今已至此,难再回头。
是非功过,便留后人评说。
“对了……”
曹操忽想起一事,抬眼问曹植,“妙才与子孝,如今身在何处?”
曹植略一思忖,沉声答道:“孩儿与夏侯尚将军离京之时,妙才将军正镇守长安,子孝将军则驻守宛城,皆为边防要地。”
曹操闻言缓缓颔首低声自语般轻叹:“如今长安、宛城皆已陷落,这二人……又会退守何方?弘农……还是潼关,亦或是穰城?”
话音刚落,一旁的杨修便敛了神色,眉头微蹙。
他垂眸凝神,开始细细推演两位将军的退路。
“对了,方才前番询问时,德祖闻几个胡民提及,他们是奉‘魏帝’之命,迁徙往中原腹地。这个魏帝是何人,你们可知晓?”
“若有,大概自然是二哥。”
“他终究还是称帝了。”
曹植与夏侯尚四目相对,皆感诧异。
何晏语气里满却是复杂:“我们撤离并州时,并无魏王要进位称帝的风声。
彼时南汉大军步步紧逼,大魏只能龟缩防守。子桓就算再心急,也不该选在这等存亡之际,行此大事啊。”
曹操颇感无语,连何平叔都能看得出来的事,偏偏他曹子桓看不出来。
这是被权力迷失了心智,还是被执念冲昏了头脑。
还是孤当年看走了眼,错信了他的沉稳,也高估了他的格局。
有植儿与冲儿在,怎会信此子为可托之嗣?
“植儿。”曹操沉声道,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儿子。
“孩儿在。”曹植躬身应道,神色恭敬。
曹操微微颔首,语气带着几分郑重与试探:“若为父命你领兵出征,独当一面,你可做得到?”
想到,当初何晏被辱之时,他满腔愤懑,却无力庇护。
曹植哽咽一声,忽然近身抱拳,朗言道:“孩儿愿意一试!”
“恩……”
曹植的表现,让曹操十分满意。
又问杨修:“德祖,依你之言,若归中原,咱们当先收拢何地?”
杨修抱拳道:“臣以为,当先入并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