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
一则消息在汉东省委大院内传开,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无巨响,却荡开了层层涟漪。
京纪委新任司长沙瑞金,将亲自带队,组成巡视组进驻汉东。
专项巡查金融领域职务犯罪问题。
消息传到刘家时,刘和光正用一套名贵的紫砂茶具,冲泡今年的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
他听完秘书的汇报,端着茶杯的动作只是微微一滞。
随即,他笑出了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沉,而后越来越响,最后变成了放肆的大笑,震得胸膛都在抖动。
“沙瑞金?竟然派了他来?”
刘和光眼里的嘲弄几乎要溢出来,他将茶杯“咚”地一声砸在桌上,滚烫的茶水溅出,烫得他手背发红也毫不在意。
“老领导,您到底在想什么?”
“派一个跟钟家水火不容的人来查汉东,这不是明摆着告诉大家,只是做做样子吗?”
他身旁一位被称为老领导,打扮普通的老人,也抚着胡须,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
“和光,我都能悄悄的过来,怎么就不能派沙瑞金过来。沙瑞金此来,不过是敲山震虎,走个过场。”
刘和光得意地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彻底看穿了牌局。
“不但要走过场,我还要让这个过场,烧得更旺一点!”
他眼神阴沉下来,语气里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恶毒。
“把我们早就备好的那份材料,找渠道发给熟悉的媒体。”
“就说我省的青年干部祁同伟,豪赌欠下巨债,生活腐化,作风糜烂!”
“我要让沙瑞金一到汉东,就亲眼看看,钟正国一手提拔起来的爱将,是个什么货色!”
刘和光坚信,只要把祁同伟的名声彻底搞臭,巡视组为了避嫌,只会更快地结束这场闹剧。
他以为自己赢定了。
他永远不会知道,这场牌局的操盘手,根本不是他以为的钟家。
他亲手点燃的这把火,最终只会将他自己烧成灰烬。
同一时间,祁同伟的办公室。
老周脚步匆匆地走进来,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忧虑。
“祁厅,巡视组的消息……这摆明了是冲着我们来的!姓刘的这是要下死手了!”
祁同伟却仿佛没有听见。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窗外,目光落在省委大院那棵百年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
他等的人,终于来了。
他亲手布下的局,也到了落子的时刻。
他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拇指在通讯录上划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然后轻轻一点,发出了一条信息。
信息的内容极为简单。
只有一个澳门赌场的资金账户。
以及一串指向那个账户的流水编码。
而接收信息的号码,备注只有三个字。
【钟小艾】
风,起了。
这一次,他祁同伟不是风中飘零的落叶。
他也不是那个掀起风暴的人。
他,就是风暴本身。
夜色下的海岛,维多利亚港的灯火一如既往地璀璨。
但一股无形的暗流,正通过无数块被点亮的手机屏幕,迅速席卷这座不夜城。
一段视频,毫无预兆地在各大媒体和社交论坛上疯狂传播。
视频的画质很差,镜头摇晃,像是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偷拍而成。
画面中,那个曾被报纸批评得一无是处的汉东年轻干部祁同伟,此刻脸色灰败,双眼空洞,嘴角挂着一丝扭曲的自嘲。
“我是祁同伟。”
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对着镜头,一字一句地开始忏悔。
他因为赌博欠下一屁股债。
在走投无路之下,他找到了刘生。
他本以为能从刘生那里拿到救命钱。
换来的,却是冰冷的拒绝。
“他不愿意帮我……”
“他明明有那么多钱,却见死不救……”
视频里的祁同伟神经质地笑了起来,眼神里透出不甘和绝望。
“我没得选。”
视频的最后,画面猛地一黑。
只留下一句绝望的嘶吼在网络世界里回荡。
很快,视频和经过加工的报刊报纸就被兜售一空。
京都。
一间宽大的办公室里,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
浓郁的雪茄味道弥漫在空气里,却丝毫压不住那股风雨欲来的凝重。
钟小艾看着面前的上司,面无表情地看完了自己的平板电脑播放的视频。
他一言不发。
桌上的雪茄,他没有点燃,只是用手指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桌面,感受着那光滑的触感。
办公室里,站着的几个人连呼吸都放轻了。
“荒唐。”
许久,上司两个字。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的所有人后背窜起一股寒意。
而面前的钟小艾则是心里一喜。
“祁同伟半个月前,就已经在汉东。”
他抬起眼皮,目光在面前几个噤若寒蝉的下属脸上一一扫过。
“这个视频,是假的。”
“是有人,在用一种极其愚蠢的方式,把水搅浑。”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彻骨的寒意。
“他以为这是在打汉东的脸?不,他是在挑衅整个规则的底线!”
砰!
普通的陶瓷杯,被他狠狠砸在光洁的地板上,应声碎裂。
滚烫的茶水四溅。
钟小艾的上司,撑在桌上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那双看过无数风浪的眼睛里,此刻是压抑到极点的怒火。
“查!”
“给我动用一切可以动用的力量,去查!”
“我不管这只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是谁,用了什么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
“另外,立即成立特别行动组!”
男子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果决,不带一丝一毫商量的余地。
“小艾即刻启程汉东!”
“我要让那个自作聪明的蠢货知道,他所有的小聪明,都只是一个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