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平站在大殿正中。
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审视。在刘邦的朝廷中,没有人敢这样质问陈平。所有人都知道陈平是毒士,形容陈平只有十六个字:心思深刻、性格狭隘、品性卑劣、有仇必报。
被陈平盯上的人,都不能善终。
在刘邦手下,陈平一直掌握着一大笔无需申报用途的资金,陈平用了四万两黄金,实施反间计,导致项羽手下第一谋士范增最后弃项羽而去,最后项羽众叛亲离,实力大减。
陈平也是刘邦捉韩信事件的主谋。从定计到实施,都是陈平主谋,甚至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很多人才知道,原来陈平早就在韩信身边埋下了钉子,韩信到底有没有反叛之心,陈平清清楚楚,在既没有迹象也没有证据的情况下,陈平以皇帝刘邦为饵,以巡狩云梦为借口,诱骗韩信前来陈县,最终韩信身陷囹圄。
若没有赵杏儿亲自出手,淮阴侯韩信现在就只是长乐宫钟室地下的一堆枯骨了。
刘邦亲自领军追击韩王信的时候,刘邦没有带运筹帷幄的张良,身边唯一的谋士就是陈平。身陷重围的时候,陈平只身深入匈奴大营,通过匈奴阏氏的门路求见了冒顿单于,以贿赂匈奴的方法达成了所谓白登密约,换来匈奴退兵,保下了刘邦的性命。
刘邦给的回报也是非常高的,陈平先后两次封侯,从户牖侯到曲逆侯,最后封邑总数达到五千户,在汉初的一干功臣中。陈平的封邑规模也是非常靠前的。等到白登山解围,回到长安之后,陈平的权势一时无两,就算是刘邦身边的一干重臣,面对陈平的时候也都要低头俯首。樊哙周勃这样的莽夫,在陈平面前连大点声说话都不敢。
可是今天,侍御史那面一个一个问题扔过来——白登山之围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身为中军谋士、护军中尉,你的职责是什么?为什么刘邦带着你会陷入重围?重围之中你是否行使了必要的职权?被围后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什么理由去私下会见匈奴阏氏的,刘邦知情吗?刘邦授意了没有?你当时携带了皇帝赐给的印信符节没有?你和阏氏都说了些什么?阏氏为什么会见你、匈奴人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杀了你?你为什么要见阏氏而不是单于?你是不是喜欢和已婚女士打交道?听说你在家乡的时候和你嫂子通奸,这事儿有还是没有……
各种问题一个接一个扔过来,很多话题都近乎于直接羞辱了。
陈平觉得自己站在这里好孤单,不啻又一次身陷重围。
原来以为御史府的这些侍御史和皇帝、丞相经常唱反调,多多少少对前朝的臣子有一点尊重,现在看起来,这些狗东西就是疯狗,谁都咬。
难道我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东西吗?你们屁股后面都是干净的吗?
陈平的目光冷冷的扫过侍御史。终于有人想到陈平曾经主持过大汉的谍报工作,这些所谓的谍报可不光是针对外敌的,有传说说陈平在朝臣身边也安插了很多人。
于是侍御史开始闭嘴。
御史大夫赵尧也面沉如水。
“叫你来,主要是想知道白登山密约的具体内容,都承诺了什么,用的是谁的印信,文书原文是什么。这份文书有没有存档?”张苍问。“此事我详询过萧丞相,萧丞相说,并没有见过这份文件,密约执行一直是陈平你在做。”
陈平满心愤怒。萧何这个狗东西!
当然没有文件存档,这是一份让汉皇丢尽颜面的条约,怎么可能有被朝臣看到的文本呢?这份密约基本上就是一项口头约定,即便有文字,也早就毁掉了——至少在大汉这面是不存在正式文件的。密约兑现,走的依然是陈平掌管的秘密经费那部分,由陈平全权调度,全程没有任何档案、账册,没有任何痕迹。刘邦表示说陈平你去做,我不问内容。
当然,这样口头约定不留文字的好处,就是陈平在其中可以使一些手段,千金过手,怎么可能不沾一点油呢?
这才是陈平常年把持谍报工作的最大动力。
“白登山之约,没有文书,如果说有,也算是有,但是就只是一句话……”陈平说:“先帝制:长城以北,引弓之国,受命单于;长城以内,冠带之室,朕亦制之。使万民耕织射猎衣食,父子无离,臣主相安,俱无暴逆。”
就是说双方以长城为界,互相不过界不侵犯。
对于一个皇帝来说,主动要求和对方分清疆界,做出保证自己绝不过界干涉,这已经是极大的屈辱了。从来没有人能逼着始皇帝签署这样的条约。但是刘邦就能。
始皇帝征伐南越,一战失败,那就再战,无非是征发更多士兵、修通更多水路陆路罢了。只要多花时间多派人,没有皇帝打不下来的地方。
刘邦当时垂垂老矣,就不敢吹这样牛逼。
“除此而外,就是每年要向匈奴运输粮食几何、布匹几何、工匠几何、女子几何……”陈平缓缓的说,坦白这些内容的时候,当然也觉得羞耻。但是彼时形势比人强,全军被围,是用未来的粮食物资人口换当下的性命,这有什么可说的?
“还有,就是要送皇室的公主——皇帝的妹妹或者女儿给单于为妾室……”
坐在赵杏儿身旁的大秦长公主赵芃抓紧了自己的衣襟。这种屈辱的条件,皇帝也敢答应!也能答应?两国交好,缔结为婚姻之国,春秋战国时期也不少见,但都是有来有往,你送女儿过去,对方送女儿回来,互相为翁婿,各论各的。单方面送公主给对方做小老婆,这无论如何不能算是平等的外交关系。
“那么,刘邦履行了这样的条约没有?”扶苏不紧不慢的问。
“履约了。粮食物资工匠,经由臣下的手,都送过去一些。但是公主……皇帝没有妹子,公主只有一位鲁元公主,当时已经成为赵王张敖的王妃,吕后不同意送女儿去匈奴,所以用的是宗室的女子。”
“宗室?刘邦的侄女吗?”张苍问。这事儿他知道,所以是明知故问。
“是……皇帝赐北征韩王信的重臣娄敬姓刘,为刘敬,所以送去的是刘敬的女儿,再后来就送的是宫中的宫女,皇帝认作是自己的义女,以公主身份和亲。”
娄敬!和亲这个馊主意就是娄敬提出来的,最后送去的是娄敬的女儿,这算是自作自受了。
“这些物资,可有账册、经手人都是哪些?”赵杏儿关心的是这个,这是一笔烂账,始终查不到这些东西的下落。也不知道经手人的情况。
“臣下负责谍报工作,我们谍报有一个原则,就是所有一切都是隐秘,臣下不能泄露下属的名单和具体经手情况。这些事情,臣死也不会说。”陈平咬了咬牙,说出自己的态度。
涉及到的钱财成千上万,这些账册不能审,审了就要死人的,谁泄漏了名单,谁就是整个谍报系统的仇敌,哪怕是陈平,也不免身死族灭,所以咬紧牙关也要挺过去,哪怕就是自己死了,这事儿哪儿说哪儿了。这些谍子会看在自己咬紧牙关的情分上,不至于对自己的子女家人做什么……
“你和匈奴人打交道多,那么陈平,匈奴又派使臣来长安,要求兑现条约,以你的经验,你以为我朝应该如何应对?”扶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