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紫金宫内的凤仪宫,烛火已燃得通明。
慕容雪踩着金砖铺就的甬道走进殿内,抬头便见太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
这位北燕最尊贵的妇人头戴赤金凤冠,玄色翟衣上用金线绣着的长尾雉鸟在烛火下栩栩如生。
“跪下。”
太后没看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腕间的玉镯。
慕容雪依言屈膝,玄色朝服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
“不是关你禁闭吗?”
太后终于抬眼,凤眸里淬着冰,“怎么,哀家的话不管用了?还让你的婢女穿着你的衣服在王府装模作样,当哀家眼瞎?”
“母后息怒。”
慕容雪叩首时,发冠上的玉珠轻轻碰撞,“儿臣不是故意违逆,实在是边境急报,完颜烈私通大周,若不及时处置,恐生祸端。”
“急报?”
太后冷笑一声,从榻边拿起一卷密信扔到她面前,“哀家看你是急着去会你的老朋友吧?苏瑶那女子,倒是好手段,能让你冒着抗旨的风险去救她。”
慕容雪捡起密信,指尖拂过 “完颜烈” 三个字,声音放软了些:“母后明鉴,苏瑶是大周送来的人质,若在北燕境内出事,岂不是让天下人笑我北燕言而无信?儿臣此举,也是为了北燕的颜面。”
她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再说,儿臣这不是平安回来了吗?还带回了完颜烈的罪证,也算没白跑一趟。”
太后看着她鬓角微乱的发丝,终究是叹了口气:“起来吧。你这性子,随你父王,倔得像头驴。”
“谢母后。”
慕容雪起身时,顺势揉了揉膝盖,引得太后蹙眉:“跪疼了?”
“不妨事。”
她走到榻边,亲手给太后续上热茶,“儿臣路上缴获了些大周的新茶,母后尝尝?”
太后呷了口茶,神色缓和了些:“路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完颜烈怎么敢私通外敌?”
“说来也巧。”
慕容雪拣着关键处说,“儿臣接到线报,说完颜烈在平城设伏,想对苏瑶下手。赶到时,正见他带着兵围了客栈,口口声声说受了大周太后的指使,还说……” 她故意顿了顿。
“还说什么?”
太后追问。
“还说与王叔早有约定,等除掉苏瑶,就扶持王叔……”
“混账东西!” 太后猛地将茶杯掼在案上,茶水溅湿了翟衣的下摆,“哀家就知道那老东西不安分!”
慕容雪适时递上帕子:“母后别动气,完颜烈已经被儿臣拿下了,审一审便能揪出背后的人。”
太后接过帕子,指尖微微颤抖:“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儿臣正要请教母后。”
太后沉默片刻,道:“把他带上来。”
不多时,两个侍卫拖着五花大绑的完颜烈进来。他发髻散乱,嘴角还带着血迹,见到太后,突然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挣扎:“太后娘娘救我!臣是被冤枉的!”
“冤枉?” 太后的声音冷得像冰,“哀家问你,你与周朝杨太后的密信,是怎么回事?”
完颜烈眼神闪烁:“那…… 那是臣的缓兵之计,臣是想假意答应,再趁机摸清大周的虚实,为我北燕……”
“为北燕?”
慕容雪冷笑,“那你与慕容苍水约定,也是为了北燕?”
完颜烈脸色骤变,扑通跪倒在地:“臣…… 臣一时糊涂!是被王叔蛊惑的!臣对北燕忠心耿耿,求太后开恩!”
太后看着他磕头如捣蒜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也罢,念在你祖上有功的份上,饶你不死。” 她对侍卫道,“把他流放宁古城,永世不得回京。”
“谢太后娘娘!谢太后娘娘!” 完颜烈如蒙大赦,被侍卫拖下去时,还在不停叩首。
慕容雪见太后闭目养神,轻声道:“母后处置得极是。”
太后却忽然睁开眼,对身边的太监总管低语了几句。那太监点头哈腰地退下,慕容雪心中了然,却装作不知。
“你皇兄还在紫金宫的御书房等着,去吧。” 太后挥了挥手。
“儿臣告退。”
离开凤仪宫,慕容雪刚走到回廊,就见太监总管匆匆从侧门出去,身后跟着几个面生的侍卫。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转身往御书房走去。
紫金宫的御书房灯亮如白昼,少年天子慕容离正伏在案上批阅奏折。他穿着明黄色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着,侧脸的轮廓清秀俊朗,只是眉宇间还带着未脱的稚气。
“哟,这不是抗旨出宫的慕容王爷吗?” 慕容离头也没抬,笔尖在奏折上沙沙作响。
慕容雪走上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陛下倒是消息灵通。”
“整个紫金宫,还有什么事能瞒得过朕?” 慕容离抬起头,一双杏眼与慕容雪有七分相似,“说吧,这次又惹了什么祸?”
“哪能呢。” 慕容雪拿起他批好的奏折看了看,“陛下的字越发有风骨了。”
“少转移话题。” 慕容离放下朱笔,“母后把你关禁闭,你倒好,让青禾穿着你的衣服在王府充数,自己跑出去潇洒。”
“什么潇洒,是去救驾。” 慕容雪把平城的事简略说了一遍,“那完颜烈,确实与王叔勾结,还想私通大周。”
“这次他可栽了。” 慕容离眼中闪过一丝快意,“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仗着王叔撑腰,在军中横行霸道。” 他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把苏瑶他们安置在哪了?”
“驿馆。”
“驿馆怎么行?” 慕容离皱眉,“人家是客人,又是女子和孩子,住驿馆多不方便。”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舆图,“朕看城西的静心苑就不错,景致好,守卫也严密,让他们搬去那里住吧。”
“陛下考虑得周到。” 慕容雪笑着应道。
“毕竟是你在意的人。” 慕容离斜睨她一眼,“说起来,这位苏瑶姑娘,到底是什么来头?能让你这么上心。”
“故人之女。” 慕容雪淡淡道,“当年在大周,她母亲对我有恩。”
慕容离了然点头:“既如此,更该好好招待。明日朕让人去驿馆传话,就说是朕的意思。” 他重新坐回案前,“还有什么事要禀报?”
“没了。” 慕容雪转身,“陛下也早些歇息,别熬太晚。”
“知道了。” 慕容离挥挥手,又低头看起了奏折。
走出御书房,夜风吹起慕容雪的披风。她抬头望着满天星斗,忽然想起苏瑶在客栈说的话:“雪儿,你总是这么紧绷着,不累吗?”
累吗?或许吧。可她回头望了眼灯火通明的紫金宫,那里有她需要守护的人,有需要撑起的江山,累,也得扛着。
回到王府时,青禾正提着灯笼在门口等她:“王爷可算回来了,苏姑娘那边……”
“明日让他们搬去静心苑。” 慕容雪走进内院,“你去准备些上好的锦缎和点心,送去给苏姑娘,就说是陛下的赏赐。”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