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杯碎裂的脆响在帐中回荡,带着一股戾气撞向帐篷的帆布,又弹回来钻进完颜烈的耳朵。
他盯着地上的瓷片冷笑,将手中的酒囊扔给亲卫:“备马,本帅要去查看援军的路线。”
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京城上空。
瑶光殿的窗棂映着两盏昏黄的宫灯,苏瑶正用银簪挑亮烛芯,烛火跳跃着照亮汝阳王鬓角的白发。
“王爷深夜前来,不怕引人非议?” 苏瑶将一碗温热的杏仁茶推到他面前,茶盏在青玉案上划出细碎的声响。
汝阳王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如今满城风雨,再多一桩非议也无妨。倒是你,这殿里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未免太冷清了。”
苏瑶轻笑一声,指尖划过案上的绣绷,上面绣了一半的莲纹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人少清净。说起来,我们倒是许久未见了,王爷别来无恙?”
“托福,还能骑马挥枪。”
汝阳王放下茶盏,目光落在她清瘦的肩上,
“你却清减了不少。”
苏瑶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影:“宫里的日子,素来如此。”
两人沉默片刻,殿外传来巡夜禁军的甲叶碰撞声,渐行渐远。
汝阳王率先打破沉默,语气凝重起来:
“皇后与高阳王早已勾结,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扶持李其玉登上皇位。那孩子被皇后惯得嚣张跋扈,若真让他坐上龙椅,天下必乱。”
苏瑶捏着绣针的手指微微收紧:
“王爷想说什么?”
“我希望支持你的儿子李其睿登上皇位。” 汝阳王直视着她的眼睛,“他是先帝嫡子,名正言顺。只要有你在他身边教导,将来定能成为明君。”
苏瑶抬眼望向窗外,天边的残月被乌云遮住,只漏下几缕惨淡的光:
“我并不在意谁当皇帝,只求其睿能平安长大。可若真让李其玉登基,不仅是我们,恐怕满朝忠良都难有活路。”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几分决绝,“王爷若要真有这个意,我也在所不辞。”
汝阳王心中一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有你这句话,我便放心了。你放心,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定会护住你们母子。”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个灯花。
汝阳王看着苏瑶鬓边的银丝,喉结动了动,终是忍不住开口:“城破之后…… 若事不可为,你愿意带着孩子跟我一起走吗?离开京城,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姓埋名,再也不管这些纷争。”
苏瑶手中的绣针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指尖却在触到冰凉的针尖时猛地缩回。
“我何尝不想一走了之?”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可现在这担子太重了,我不是为自己一个人而活。”
她抬起头,眼中蒙着一层水汽:
“我恨过先帝。他曾经…… 抛弃过我。可如今看着其睿,我又有些明白了。他是帝王,不能沉迷于儿女情长,肩上的江山社稷比什么都重。”
“抛弃?”
汝阳王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先帝何时抛弃过你?”
苏瑶这才惊觉失言,慌忙避开他的目光,拿起绣绷故作镇定:
“陈年旧事罢了,许是我记错了。那时我刚入宫,性子执拗,总觉得先帝不够重视我。”
汝阳王盯着她闪烁的眼神,知道她在隐瞒什么,却没有追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在这深宫里。
他只是沉声道:
“无论如何,我绝不会让高阳王和皇后的阴谋得逞。谈判那日,我也会设法拖延时间,你在宫中做好准备,若有异动,立刻带着孩子赶紧转移。”
苏瑶点了点头:“这一切我早已备好,只是…… 援军真的能按时赶到吗?”
“应该能。”
汝阳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的夜色,
“我已让人在沿途设下烽火台,只要援军进入百里之内,就能收到信号。”
苏瑶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轻声问道:
“王爷,你有没有恨过先太后?当年她力排众议,扶持先帝登基,而你……”
汝阳王转过身,脸上带着释然的笑:
“年轻时或许有过怨怼。那时总觉得自己不比先帝差,凭什么只能做个闲散王爷?可后来看着先帝宵衣旰食,看着他为了江山耗尽心血,就慢慢想通了。我本就不是眷恋权力的人,能守着一方封地,护着百姓平安,便足够了。”
他走到案前,拿起苏瑶掉在地上的绣针,轻轻放在她手边:
“倒是你,这些年在宫里受了不少委屈吧?”
苏瑶拿起绣针,重新穿上线:
“习惯了就好。后宫本就是个没有硝烟的战场,能活下来,已是侥幸。”
她低头继续绣着莲纹,声音轻得像叹息,
“有时候想想,若当年没有入宫,或许会嫁个寻常人家,生儿育女,安稳过一生。”
“会有那么一天的。”
汝阳王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若你真的这么想,我也会答应你,找个机会放你出宫。”
苏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又很快黯淡下去:
“王爷不必费心了。我若走了,其睿怎么办?他还那么小,身边不能没有亲人。”
汝阳王沉默了。他知道苏瑶说得对,其睿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案上:“这是我汝阳王府的信物,若遇到危险,可凭此物去找府中的暗卫,他们会护你周全。”
玉佩是暖玉质地,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的雄鹰,摸上去温润如玉。苏瑶拿起玉佩,指尖传来的暖意让她眼眶一热:“多谢王爷。”
“时辰不早了,我该走了。”
汝阳王最后看了她一眼,转身走向门口,“明日谈判,万事小心。”
苏瑶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手中的玉佩仿佛有千斤重。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
这些年在宫里,她早已学会了伪装,学会了把所有情绪藏在心底。可在汝阳王面前,她总能卸下防备,露出最脆弱的一面。
她知道自己不能依赖任何人,可每次看到汝阳王那双坚定的眼睛,总会生出一丝不该有的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