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阳王握着银枪的手微微一紧,枪杆上的血渍已经冻结成暗红色的冰壳,如镶嵌上了一道狰狞的玛瑙纹路。
他看着慕容雪白衣上沾着的雪粒,那些雪粒在她转身时簌簌飘落,像极了上次在关外,她隔着两军阵前扔过来的那壶烈酒,壶身上也凝着这样的雪,当时酒液在壶中晃出细碎的声响,如同此刻他胸腔里翻涌的情绪。
“奉旨行事?”
他的声音带着战场厮杀后的沙哑,喉结滚动着咽下一口带着血腥味的唾沫,那股铁锈般的味道呛得他喉咙发紧,
“北燕太后一心想踏平我大周疆土,完颜烈的铁骑都快踏破黑风峡谷了,你皇兄怎会突然下旨撤军?这不合常理。”
慕容雪勒住白马,马首垂下啃食崖边的枯草,马蹄踢起的冰碴溅在她的靴筒上,留下细碎的白痕。
她抬手将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回耳后,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那里有道浅浅的疤痕 —— 那是三年前她替北燕皇帝挡刺客时留下的,当时刺客的短刀划破皮肤,鲜血染红了她鹅黄色的宫装,像极了御花园里突然凋零的迎春花。
“王爷可知,我皇兄虽是大燕天子,却连调遣一只军队的权力都没有?”
她的声音轻得像飘落的雪花,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铁甲。
“母后垂帘听政十二载,朝堂上的肱骨大臣都是她的人,连完颜烈这等边关将领,也要看她的眼色行事。前几日我皇兄想提拔一位寒门出身的御史,都被母后以‘出身卑微,恐污朝堂’为由驳回了。”
汝阳王的瞳孔微微收缩,眼角的肌肉因这突如其来的信息而轻轻抽搐。
他想起去年深秋,北燕送来的和亲文书上,北燕皇帝的玺印盖得歪歪扭扭,当时只当是蛮族君主不懂中原礼仪,此刻才明白其中的蹊跷 —— 那或许不是不懂礼仪,而是连盖印的力气都要受制于他人。“你的意思是…… 这场战事,从头到尾都是你母后的布局?”
“攻打大周,是母后的意思。”
慕容雪转身面对他,风掀起她的衣袂,露出腰间悬挂的双鱼玉佩,那玉佩的另一半,据说在北燕皇帝手中,兄妹二人各持一半,作为危难时相认的信物。
“她想借战事铲除皇兄的心腹,那些跟着皇兄从潜邸出来的老臣,这半年来已经被贬斥了七八个。再让完颜烈在边关拥兵自重,等时机成熟,说不定会让他以‘清君侧’的名义逼宫,好巩固她的权势。皇兄这些年如履薄冰,案头的奏折要先送母后批阅,连夜里召哪个太医问诊,都要先通报母后的宫中。他早就想结束这场无意义的战争了,只是身不由己。”
峡谷里的风突然停了,积雪从崖顶坠落的声音格外清晰,“簌簌” 作响,像是谁在暗处轻轻翻动书页。
汝阳王看着她眼底的疲惫,那些疲惫像积了多年的冰雪,藏在她清冷的目光深处,让他想起自己年少时被困在太子党争中的日子,那种明明手握利刃却无处可挥的无力感,几乎能将人溺毙。“你求了他?为了这道圣旨,你一定费了不少周折。”
“求了三天三夜。”
慕容雪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还有几分如释重负,
“我跪在皇兄的宫殿外,雪下了整整一夜,把青砖都盖得严严实实。到第二天傍晚,我的膝盖已经冻得失去知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皇兄在殿内急得团团转,却不敢违抗母后的懿旨出来扶我,直到第三天清晨,我几乎要冻僵时,他才命人把我抬进去。”
她低头看着马背上的剑鞘,那剑鞘是用西域的玄铁打造的,上面刻着北燕的狼图腾,狼眼处镶嵌的绿松石在晨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握着我的手说,阿雪,你可知这道圣旨下去,母后会怎么对付你?说不定会把你打入冷宫,甚至…… 赐一杯毒酒。我说,只要能让两国百姓少受些战火,女儿身碎骨也甘愿。你看这峡谷里的尸体,他们的爹娘说不定还在村口等着他们回家呢。”
“多谢。” 汝阳王的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他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露出被冻得发红的皮肤,那些皮肤下的血管清晰可见,像极了地图上蜿蜒的河流。“大恩不言谢,本王欠你一次。若有朝一日你需相助,哪怕是闯刀山火海,本王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慕容雪的目光落在他左臂的伤口上,那里的血已经浸透了衣袍,在寒风中结成硬邦邦的血块,像一块丑陋的痂。“王爷的伤…… 看着不轻,不如让我的军医给你处理一下?他们对付刀剑伤很有经验。”
“无妨。” 汝阳王将银枪换到右手,枪尖在雪地里划出一道浅痕,雪粉扬起又落下,“这点小伤,比起弟兄们断胳膊断腿的,算不得什么。倒是你,回燕都后该如何自处?你母后若知道是你劝动了皇帝,怕是不会轻易放过你。她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处处提防,更何况你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女儿。”
白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喷出的白气在慕容雪面前散开,像一团转瞬即逝的云雾。慕容雪轻抚着马鬃,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马鬃上的雪粒沾在她的指尖,很快融化成水。
“我自小在母后身边长大,她虽严厉,终究念着几分骨肉情分。” 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瞒不过汝阳王的耳朵 —— 那里面藏着多少底气不足,只有她自己知道。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方绣着雪莲的手帕,轻轻擦拭着马鞍上的血迹,“倒是王爷,京城的事…… 恐怕比这黑风峡谷的战事还要凶险。” 她抬眼望向东方,那里的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皇贵妃的密信,我在路上见过。皇后把持朝政,培植亲信,连禁军统领都换成了她的远房侄子,怕是比完颜烈的铁骑更难对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