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台上的玉簪花不知何时谢了大半,残瓣落在青玉盏里,像一滩凝固的血。“桃儿,取笔墨来。” 苏瑶的声音有些发紧,指尖抚过妆奁里的太后金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几分。金牌背面刻着的 字被摩挲得发亮,那是太后临终前塞给她时,最后落在她手背上的温度。
宣纸铺开时,烛火突然 “噼啪” 爆了个灯花,映得她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清晰。“父亲大人亲启,” 笔尖悬在半空许久,墨滴在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宫中风声鹤唳,皇后矫诏监国,禁军封锁各宫。皇上三日未闻声响,儿臣疑有大变。今夜将持太后令牌闯宫面圣,若天明未归,速联李、陈二位大人,携兵符入宫。切记,万勿打草惊蛇。” 写到 “大变” 二字,笔尖猛地划破纸面,留下道狰狞的裂痕,像极了皇上临终前呕出的血痕。
她将密信折成纸鸢形状,塞进桃儿发髻里,又拔下头上的金步摇:“从御膳房的狗洞出去,找王公公递信,他欠咱家一条命。” 桃儿攥着步摇的手直抖,金穗子扫过手背,冰凉得像蛇信子。苏瑶按住她的肩,指腹触到她衣料下凸起的脊梁骨:“记住,这不是私事,是为了大周的江山。”
次日卯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苏瑶已换上绣着九凤朝阳的皇贵妃朝服。铜镜里的自己面色虽有些憔悴,眼神却亮得惊人,鬓边斜插的孔雀蓝宝石簪,是皇上去年生辰送的,那时他还笑着说 “瑶儿戴这簪子,比殿上的琉璃灯还亮”。她摸了摸腰间的太后金牌,金属边缘硌得肋骨生疼,却也让那颗悬着的心安定了些许。
行至乾清宫门口,昨夜拦路的禁军统领陈勇已带着三十名侍卫守在那里。玄铁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枪尖上的霜花还未化尽,映得一张张脸都像淬了冰。“皇贵妃娘娘,” 陈勇抱拳的动作比昨日更僵硬,喉结滚了滚,“皇后娘娘有令,皇上需静养,任何人不得入内。”
苏瑶停下脚步,凤袍曳地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本宫要见皇上,谁敢阻拦?”
“末将不敢,只是……” 陈勇的目光瞟向她腰间,那里的金牌正透过衣料隐隐发亮。
“只是什么?” 苏瑶猛地抽出金牌,晨光撞在牌面上,反射出的金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见此牌如见太后,陈统领是想抗旨吗?” 金牌上的凤凰纹在光线下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展翅飞出,“去年北境告急,是谁拿着太后令牌调兵遣将,才解了雁门关之围?如今太后尸骨未寒,你们就敢视令牌如无物?”
陈勇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握着枪杆的手渗出冷汗。旁边的侍卫们面面相觑,有几个去年参与过北境战事的,喉结都跟着动了动。“娘娘息怒,” 陈勇咬了咬牙,单膝跪地,“末将…… 末将放行。”
苏瑶踩着他躬身的脊背走过,朝乾清宫正殿望去。朱漆大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的烛火忽明忽暗,像只窥视的眼睛。
殿内,皇后正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翻奏章,手边的鎏金香炉里燃着西域进贡的安息香,烟柱笔直得没有一丝歪斜。听见脚步声,她捏着奏章的手指猛地收紧,绢帕绣着的并蒂莲被攥得变了形。待看清进来的是苏瑶,凤钗猛地撞在鬓角,发出清脆的响声:“妹妹怎么来了?皇上刚睡下,怕是见不得人。”
苏瑶目光扫过御案上的奏章,最上面那本摊开的《漕运疏》,朱批的字迹歪歪扭扭,竟连皇上惯用的 “圈点” 都变成了 “圆点”。她嘴角勾起冷笑:“姐姐倒是清闲,只是不知皇上龙体究竟如何?昨日朝堂之上,大臣们都快把门槛踏破了,妹妹想着,总归是夫妻一场,该来瞧瞧。”
“夫妻一场?” 皇后猛地坐直,凤袍上的珍珠随着动作簌簌作响,“妹妹怕是忘了,这后宫之中,只有本宫才是皇上的正妻。皇上病着,最忌人多嘈杂,妹妹还是回吧。”
“正妻又如何?” 苏瑶上前一步,腰间的金牌撞在玉佩上,叮当作响,“本宫有太后令牌在此,见牌如见太后。今日这寝宫,本宫是进定了。” 她举起金牌,光照在皇后脸上,映出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皇后攥着绢帕的手在发抖,却强撑着笑道:“妹妹这是做什么?本宫又没拦着你。只是皇上确实虚弱,妹妹见了可别惊着。” 话音未落,额头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 昨夜为了让皇上 “看起来像活着”,她让太医往尸身里塞了十斤生石灰,此刻不知气味散了没有。
通往内寝的回廊格外长,地砖缝里的香灰被踩得四处都是。越往里走,空气越冷,明明是初夏,却寒得像腊月,苏瑶不由得裹紧了凤袍。廊下的铜鹤香炉里插着半截龙涎香,却遮不住空气中若有若无的…… 腐味?她脚步一顿,心跳骤然加速。
内寝的门是虚掩的,白色的纱帘从房梁垂到地面,像一道道招魂幡。皇后抢先一步掀开帘子,声音尖得有些刺耳:“皇上,瑶妹妹来看您了。”
苏瑶跟着进去,目光立刻被床上的人影攫住。明黄的锦被堆得很高,只露出半张脸,下颌处的皮肤泛着青灰色,嘴唇却被涂了胭脂,红得像刚吸过血。她依着规矩跪拜,额头磕在冰凉的金砖上:“臣妾参见皇上。”
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却没有预期中的回应。苏瑶的指尖在袖中蜷成拳,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 —— 皇上就算再虚弱,也定会哼一声的。
“皇上说让妹妹起来呢。” 皇后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刻意压低的温柔,她坐在床边,伸手探了探锦被,“你看,皇上刚喝了药,眼皮都抬不动。”
苏瑶起身时,余光瞥见皇后的指尖在颤抖。她盯着纱帘后的人影,那人影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没有。“皇上,” 她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尽量放柔,“前日您还说想吃臣妾做的莲子羹,今日臣妾带来了,要不要尝尝?”
锦被里的人依旧没动静。
皇后急忙接话:“皇上说刚喝了药,没胃口。妹妹有心了。” 她往纱帘里塞了塞锦被,像是在调整皇上的姿势,“皇上还说,让你好好歇着,别操心朝堂的事。”
“哦?” 苏瑶盯着纱帘上晃动的影子 —— 那影子僵硬得像块木板,“可臣妾听说,昨日早朝,皇上让太子监国了?皇上向来最疼九皇子,怎么突然……”
“你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猛地站起来,凤钗撞在床柱上,“难道妹妹怀疑本宫假传圣旨?”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却掩不住底气不足,“皇上说了,太子是嫡子,理当监国!”
苏瑶没理会她的质问,目光落在床头柜上的玉杯里 —— 那是皇上晨起必用的漱口杯,此刻里面的水浑浊不堪,还漂着几片发黑的茶叶。她记得皇上最是爱洁,就算病重,也绝不会用这样的杯子。
“皇上,” 苏瑶又唤了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臣妾记得您说过,若有朝一日动不了笔,就用指血画圈为记。昨日那道圣旨,您画圈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