濡须口水军大营,依长江险要地势而建,营垒森严,艨艟斗舰,桅杆如林。
然而......再坚固的营寨,也掩不住弥漫其间的沉重“阴云”。
帅帐内,江东大都督周瑜一袭素色锦袍,正在案几前独坐。
他面前同样是最新的军报:会稽全境易帜,贺齐,虞翻等人归降,山阴,余姚等毗邻吴郡的北部重镇尽入霍骁掌中!
军报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根根冰冷的钢针.....狠狠刺在他的心上。
他俊朗的面容比往日清瘦了许多,眉宇间凝结着化不开的忧色与深深的疲惫。
那双曾令小乔倾心,令江东群豪折服的明亮眼眸,此刻也黯淡了几分......
“公瑾。”略带喜悦的声音打破沉寂,鲁肃掀帘而入,带着一身江风的寒意。
不过,待他看到周瑜憔悴的神色,却也是心中一凛。
“子敬?你来了。”周瑜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示意鲁肃坐下。
他注意到鲁肃身后那个沉默寡言,眼神却透着精悍的年轻军官——潘璋的心腹,解烦营都尉马忠。
周瑜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苦涩,却并未点破。
“马都尉,我与公瑾想叙叙旧,此乃私事,劳你与解烦营将士暂且下去歇息!”
鲁肃面色波澜不惊,对马忠说道。
马忠眉头微蹙,审视的目光还是不经意间看向周瑜,随后一言不发,拱手退下。
待屏退马忠等人后,周瑜为鲁肃斟上一杯热茶,稍稍驱散了些许帐中的寒意。
“主公……命我前来,襄助公瑾。”
鲁肃接过茶杯,暖着手,语气带着一丝犹豫道:
“主公言道,江东存亡,尽托于公瑾一身,信公瑾如信己身......”
周瑜闻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唇角勾起一抹苦笑:
“信我如信己身?子敬,你我之间,又何须如此虚言......”
他放下茶杯,目光投向帐外翻滚的江水,仿佛自顾自说道:
“会稽已失,霍骁,刘磐联军兵锋正盛,其下一步,必是水陆并进,合围丹阳!我军主力在此,吴郡空虚,若霍骁分兵一支精锐,效仿‘无当飞军’故技,翻山越岭直捣吴郡腹地……”
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其中的凶险不言而喻!
鲁肃默然,周瑜的分析,正是他心中最大的隐忧。
霍骁此人用兵,鬼神莫测,从不循规蹈矩!
“我军形势如何?”鲁肃沉声问。
“外强中干!”周瑜毫不避讳,声音低沉道:
“韩义公,程德谋,黄公覆......三位老将军相继战死!江东各部精锐在历次征战中折损严重!如今我江东军士卒,已多为新募之兵,未经大战,士气低迷。更兼……”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之色,道:
“江东世家,人心浮动!朱休穆,顾元叹下落不明!太史子义,贺公苗,虞仲翔等人公然投敌,即便吴郡,丹阳其余世家大族,慑于解烦营淫威不敢妄动,暗中首鼠两端者,却恐不在少数!钱粮兵员筹措,已显艰难,此为内忧......”
“至于外患......”周瑜指向军情舆图的皖口方向,继续道:
“关羽,诸葛亮坐镇庐江,麾下甘宁锦帆水军本就善战,其必趁我后方动荡,与霍骁携手,南北并进,大举来攻!此为正面之劲敌!”
他又指向西南,皱眉道:
“会稽新定,霍骁,刘磐立足未稳,然其兵锋正锐。若交州士燮真能如主公所期,出兵袭扰庐陵、会稽,或可稍分二刘联军之兵力,为我赢得喘息之机!”
“可惜......士燮老迈守成,其麾下交州军久疏战阵,能起多大作用,犹未可知......此乃变数,非可倚仗之力!”
周瑜洞察战局,分析条理清晰,却字字句句都透着令人窒息的压力!
鲁肃听着,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腹背受敌,内忧外患......江东军兵力,士气,人心,后勤皆处劣势。
这局面,实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如此,公瑾心中……可有胜算?”
鲁肃的声音干涩,带着最后一丝希冀。
周瑜沉默良久,烛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光影。
他缓缓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连绵的战船,滚滚东逝的江水。
“子敬......”他没有直接回答,声音却透露出萧索之意。
“伯符(孙策)兄将江东基业与仲谋(孙权)托付于我时,我曾立誓,必尽忠竭力,保孙氏基业无虞!”
“如今……局势危急至此,实乃刘备一方战力惊人,外加江东天时,地利,人和尽失之故......”
他转过身,看着鲁肃,昔日的傲然与自信,已被一种深刻的疲惫和决绝所取代。
“至于胜算几何?瑜不敢妄言!但大丈夫生于天地间,有所为,有所不为!伯符兄知遇之恩,瑜纵粉身碎骨,亦当誓死以报!”
“若刘备军大举南下,唯‘死战’二字而已!能阻关云长于江北一日,便是为仲谋......不,主公多争得一线生机!若天不佑江东……”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鲁肃已然明了——若败,他周公瑾则与这濡须口,与江东水师共存亡!
鲁肃看着挚友挺拔却孤寂的背影,喉头哽咽,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了孙策在世时的意气风发,君臣相得......那时就算四面皆敌,却自有一股纵横天下的豪气。
而当下……猜忌,背叛,分崩离析,江东将星凋零,只剩下无尽愁云笼罩着丹阳,吴郡这两块孙氏最后的基业......
“公瑾……”鲁肃千言万语,终究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一声。
“我鲁子敬……当与你共进退!”
鲁肃心中同样弥漫着悲凉,孙权派马忠“随侍”,何尝不是对他,甚至周瑜的监视“督战”?
孙氏基业,已至悬崖边缘,而他们这些旧臣,又能挣扎几时!?
帅帐内,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位江东栋梁相对无言的沉重身影......
帅帐外,长江呜咽,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滔天血战提前悲鸣......
下章预告“南北并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