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引起了恒生银行董事会成员的广泛共鸣。
在华人商业精英看来,由华人主导的金融机构更懂得本地市场与文化,也比英资银行更具亲和力和责任感。何晓作为大股东所展现出的战略野心与文化自信,使众多华人董事感到振奋。
此时此刻,何晓正深切体验到从英资手中夺取商业版图的快意。此前协助包氏家族夺得九龙仓,又成功收购和记黄埔与汇德丰,每一次胜利都进一步坚定了他挑战英资霸权的决心。
而他下一个瞄准的目标,是怡和集团旗下的旗舰企业——怡和置地公司。
怡和置地坐拥置地广场、太子大厦、历山大厦等多幢中环地标级写字楼,凭借庞大的物业收租业务,被誉为“中环之王”。然而,由于过去几年高价竞拍土地,该公司也背上了沉重债务,被称为“中环债王”。眼下虽因负债过高而显得如同“烫手山芋”,但几乎所有市场观察者都清楚中环地段未来的增值潜力。
加之全球股灾持续蔓延,尽管此前何晓与李嘉诚等华商在股市中有所动作,一度使恒生指数短暂回升,但终究未能扭转大势。
股市再次下探,连累众多上市公司股价下跌,怡和置地也未能幸免,其股价一度跌至每股8港元。何晓看准这一时机,果断下令大量买入置地股票,意图在持股比例达到强制收购门槛时,发起全面收购。
另一方面,在怡和洋行总部,气氛高度紧张。
“废物!汇丰居然在这时候妥协?浦伟士简直是在丢我们英资的脸!”亨利·凯瑟克手握报纸,愤慨不已。
“要怪就怪沈弼!当年就是他一手把这些华商扶植起来——如今倒好,反过来骑到我们头上!他到底是英国人还是华人?”西门·凯瑟克同样怒气冲冲。
“我们必须守住置地。一旦失守,怡和在港城将无立足之地。我立即回伦敦筹措资金。”亨利当即做出决定。
多年来,怡和洋行诸多股东不断减持九龙仓股份,在亨利看来是一个重大战略失误,直接导致怡和在港商业竞争中陷入被动。
尽管前主席纽璧坚曾坚持守住资产,但凯瑟克家族始终未予以充分支持。如今恶果显现,却无人愿意承认决策失误。
“我们有中环最优质的写字楼,现金流稳定,不是那么容易被吞掉的。”西门试图保持镇定。
正在此时,秘书匆忙敲门而入:
“各位先生,娄氏集团刚刚发布公告,宣布以每股15港元的价格公开收购置地股份——比市价高出近百分之百!”
“混蛋!他才刚打完恒生一仗,这么快就对我们出手!”亨利顿时脸色发白。他原打算回伦敦争取财团支持,但何晓显然不给他喘息之机。
更令人绝望的是,娄氏集团并未上市,不受股市波动影响,资金流充沛稳健。此前,其旗下港灯和中华煤气等企业相继退市,更使得娄氏在财务结构上几乎无懈可击。
“立即召开董事会!”亨利终于下令,“所有股东都必须到场——怡和不只是凯瑟克的,也是大家的。我们要共同守住这份基业!”
消息迅速传开,怡和洋行各股东纷纷赶往总部,一场惊心动魄的收购与反收购大战,一触即发。
在港城岛北岸的中心地带,铜锣湾以其无与伦比的繁华,成为港城名副其实的“黄金心脏”。
从恢弘的时代广场起步,穿过名店林立的罗素街,抵达人潮汹涌的崇光百货,再延伸至车水马龙的轩尼诗道,以及交织着市井烟火气的渣甸街与怡和街——这里的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天价的资本与跌宕的历史。
这片区域不仅是全球顶尖奢侈品牌的竞技场,也是港城本地生活的缩影,其价值之高昂,堪称寸土寸金。
渣甸街的名字,直接源自一位深刻影响港城早期命运的苏格兰商人——威廉·渣甸。作为英资巨头怡和洋行的创始人之一,渣甸以贸易攫取了惊人的原始资本。
19世纪港城开埠之初,怡和洋行凭借其雄厚财力和与殖民当局的紧密联系,在铜锣湾购入大片土地,设立总部、货仓与码头。怡和洋行迅速崛起为远东最大的英资财团,其影响力渗透至港城经济的方方面面。
街道命名成为英商权力的直观印记。不仅渣甸街,周边的怡和街、勿地臣街,以另一位创始人詹姆士·马地臣命名,都清晰地标记着怡和洋行及其关联资本对这片土地的主宰。
这种命名方式,无声地诉说着港英时期英资财团在港城经济地理上刻下的深刻烙印。
然而,历史的戏剧性在于空间的叠用。踏入21世纪,紧邻渣甸街的罗素街凭借其优越位置,一跃成为全球瞩目的“铺王”地段,巅峰时期年租金曾高达每平方英尺1950美元。
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渣甸街至今仍保留着浓厚的传统街市风貌:鳞次栉比的普通服装店、热气腾腾的云吞面铺、经营肠粉的老字号、以及服务于街坊邻里的银行网点,交织出一幅充满烟火气的市井画卷。
罗素街的极致奢华与渣甸街的日常喧嚣,咫尺之间,宛若两个世界。而这种格局的转变,关键节点在于1991年——随着湾仔电车厂的拆除,时代广场拔地而起。这座集购物、餐饮、办公于一体的巨型综合体,彻底重塑了铜锣湾的商业版图,成为吸引全球顶级品牌入驻的磁石,也正式将罗素街推上了“全球最贵零售街区”的神坛。
威廉·渣甸的“功绩”远不止于商业版图的开拓。1839年清朝钦差大臣林则徐厉行禁烟,严重冲击了怡和等洋行的鸦片利益。渣甸亲自返回伦敦,积极游说英国政府对中国采取武力手段,力主夺取港城作为贸易据点。
自此,怡和洋行以港城为跳板,开启了势不可挡的资本扩张之路。其业务范围远远超出了最初的贸易领域,大举进军铁路建设第一条铁路吴淞铁路、船坞与航运,怡和轮船公司、各类工厂(纱厂、丝厂、啤酒厂、冷气堆栈)、矿务开发以及金融业(参与创办中英银公司,主导对华铁路借款)。
怡和洋行深度参与了近代中国基础设施建设和工业化进程,同时也通过金融杠杆攫取了巨额利润,成为名副其实的“洋行之王”。
怡和洋行的掌控权,最终落入了渣甸表亲的后裔——凯瑟克家族手中。
这个家族世代经营怡和集团,至今仍是其背后的大股东。现任掌舵者西门·凯瑟克及其已故兄弟亨利·凯瑟克,作为家族在当代的代表,继续书写着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的篇章。
屹立于中环核心地带康乐广场1号的康乐大厦,后更名为怡和大厦,是怡和帝国辉煌时期最耀眼的物质象征。这座摩天大楼的诞生本身,就是一段传奇。1970年,港府拍卖中环填海区黄金地块。怡和集团旗下的旗舰地产公司港城置地,以破纪录的21.58亿港元天价将其收入囊中,创下当时港城土地单价的巅峰。
建设任务同样由怡和系企业承担,金门建筑仅用16个月就完成了主体结构,平均每10至14天便建成一层,刷新了港城工程建设的速度纪录。
1973年,这座52层、高达178.5米的巨厦落成,一举成为当时港城及东南亚的最高建筑,被誉为港城首座真正的摩天大楼。
康乐大厦的设计极具开创性和艺术融合性。其最令人过目不忘的特征,是外墙上整齐排列的1784扇圆形窗户。这一独特设计的灵感,据传源于建筑师夫人对传统方窗实用性的质疑,同时巧妙融入了中国传统园林建筑中的“月洞门”元素。
这不仅赋予了大厦独特的美学标识,更具实际功效:圆形设计能更有效地分散墙体应力,比方窗拥有更强的抗风、抗震能力。结构上采用先进的“筒中筒”系统,内筒承担主要重力荷载,外筒则有效抵抗强风作用。
大厦功能分区明确:高层为顶级(甲级)写字楼,底层则规划为商场与餐饮空间,怡和集团旗下的餐饮品牌“美心”便在此占有一席之地。
大厦在落成时已配备亚洲最快的电梯和最大型的空调冷却系统,彰显其技术领先地位。1984年,出于安全考虑,大厦将原易脱落的纸皮石外墙更换为更稳固的铝板饰面
。其独特的“圆窗”造型,早已成为港城摩天楼最具辨识度的记忆符号之一,被誉为“中西合璧建筑美学的典范”。
它的落成,极大地推动了中环金融核心区的最终形成,并大幅提升了港城甲级写字楼的设计与建造标准。
对于掌控怡和的凯瑟克家族及其股东而言,康乐大厦就是他们商业帝国坚不可摧的图腾。它稳稳矗立在中环的天际线上,仿佛昭示着怡和在港城经济版图中无可撼动的地位。
1987年,怡和集团将大部分业务从旧总部迁入这座现代化摩天大楼,这里自然也成为董事局会议的核心场所。
然而,帝国的基石并非看起来那般稳固。时间推移到1987年秋,一场席卷全球的股灾猛烈冲击港城。恒生指数暴跌,市场恐慌蔓延,甚至一度被迫停牌。
金融风暴的寒流,无情地刺破了怡和系看似辉煌的泡沫。
会议室内,康乐大厦高层的怡和董事局里,空气凝重得几乎令人窒息。那些向来从容自若、甚至带着几分倨傲的股东们,此刻脸上写满了焦虑与不安。他们低声议论着残酷的现实:
“完了……怡和洋行现在的市值,跌得只剩百亿港元出头了!置地公司更惨,50亿都岌岌可危……” 一个声音颤抖着说。
“我们洋行掌控着港城这么多命脉产业,码头、地产、零售……怎么会缩水成这样?” 另一位股东难以置信地拍着桌子。
“覆巢之下无完卵!现在哪家公司的股价不是腰斩再腰斩?怡和能剩这些,已经……已经算不错了。” 旁边的人颓然叹息,试图寻找一丝安慰。
更坏的消息接踵而至:“汇丰那边……风声很紧,据说在评估我们的偿债能力,有抽贷的可能!”
“什么?!” 有人惊怒交加,“我们按时付息还贷,现在写字楼空置率是高了点,但租金还在收!他们凭什么落井下石?岂有此理!”
沉重的叹息声在会议室里回荡。股东们心知肚明,怡和集团早已不复当年之勇。多年前在九龙仓争夺战中败给船王包玉刚,失去了这艘重要的“旗舰”,迫使怡和只能更加依赖旗下的置地公司,不断在港城核心区以高价抢夺地皮以维持其“地主”地位。这种激进策略,在市场繁荣时是扩张利器,但在经济下行、地产疲软时,却成了沉重的负担,将怡和与置地双双拖入亏损的泥潭。
沉重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打断了众人的议论。
亨利·凯瑟克和西门·凯瑟克兄弟俩面色冷峻地步入会场。虽然西门是名义上的董事局主席,但真正掌握决策权、气场迫人的是兄长亨利。他径直走向主位坐下,犀利的目光扫过全场。股东们立刻收敛声息,带着复杂的心情望向这对帝国的继承人。
“各位都收到风了。” 亨利·凯瑟克的声音低沉而直接,没有任何寒暄,“何晓的舰队已经开火,正在二级市场疯狂扫货,目标是狙击置地公司的控股权。置地一旦失守,意味着什么,不需要我再强调吧?都说说,有什么应对之策?”
短暂的沉默后,几位核心股东争相发言:
“亨利董事,西门主席,现在没有退路,必须力保置地!九龙仓的教训不能再重演了!”
“对!置地是我们的根基!我提议,暂停今年的股东分红,把资金集中起来,在市场上回购置地股票,跟何晓拼到底!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年的根基,斗不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