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无形的气墙,将李真真和院子里的喧嚣彻底隔绝。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孩子,看什么都新奇,却又不敢伸手去碰。
“真真,站那儿干嘛,进来坐。”
一只温暖的手拉住了她,是沈青竹。
她被半拉半拽地带进了东边的正房,房间里烧着暖炉,一进去就驱散了满身的寒气。
“别拘束,就跟到自己家一样。”
沈青竹给她倒了杯热茶,塞进她冰凉的手里,
“我知道你刚来,跟他们还不熟,有点放不开也正常。”
“以后就好了,这院里的人,看着不着调,心眼儿都不坏。”
李真真捧着茶杯,感受着掌心的温度,心里也跟着暖了几分。
她小口抿着茶,点了点头:“嗯……谢谢青竹姐。”
“我就是觉得,有点像在做梦,不太真实。”
“有什么不真实的?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沈青竹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安心住下,有什么事就跟姐说,或者跟袁罡说也行,那家伙虽然是个粗人,但靠得住。”
李真真看着沈青竹脸上真诚的笑容,心中那堵无形的墙,似乎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
与此同时,西边的厢房内。
吴恨看着躺在床上,脸色依旧苍白的迦蓝,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他转身对身旁的袁罡说道:“袁大哥,我想让迦蓝在这里暂住一段时间,直到她身体完全恢复。”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内容却不容拒绝。
袁罡大手一挥,嗓门洪亮:“这叫什么话!说的太见外了!”
“别说暂住,就是住一辈子,我袁罡眉头都不会皱一下!这院子空房间多的是,随便住!”
他看了一眼床上昏迷的女孩,又拍了拍吴恨的肩膀,压低了点声音:“兄弟,我知道你担心什么。”
“放心,我这院子,别的不敢说,安全绝对是顶级的。”
“只要我袁罡还喘着气,就没人能在这儿撒野。”
吴恨点了点头,袁罡的热情他感受得到,但他考虑的远不止这些。
将迦蓝留在这里,意味着将袁罡和这整个院子的人都拉进了潜在的危险旋涡之中。
但他别无选择,迦蓝的状态,经不起任何长途奔波。
“那就多谢袁大哥了。”
吴恨没有过多的客套,他知道对袁罡这种人,说太多感谢的话反而显得生分。
“谢个屁!”袁罡瞪了他一眼,随即又咧嘴笑了起来,
“正好,眼瞅着就要过年了,我看你们也别走了!”
“今年干脆就在我这儿过年,咱们大家好好热闹热闹!”
“你,林七夜,还有胖胖那小子,一个都别想跑!”
吴恨心里盘算着,过年……听起来是个遥远又陌生的词汇。
他来这个世界之后,脑子里绷着的弦就没松开过,
每天都在算计和厮杀中度过,从未想过“过年”这种充满烟火气的事情。
他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袁罡也不在意,他知道吴恨的性子,沉稳得像块石头,能“嗯”一声就算是不错了。
“行了,迦蓝这儿得有人照顾。”
吴恨说着,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加密号码,只简单地说了几句,
“四方院,西厢房,需要一名特护,全天候。”
“对,最高权限。”
挂断电话,他对袁罡说:“专业的护工很快就到。”
袁罡啧啧称奇:“行啊你小子,路子够野的。”
两人刚走出厢房,院子里就传来了百里胖胖震天响的吼声:“开饭了!”
“都他娘的别磨蹭了,菜要凉了!”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已经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
酱肘子、烧鸡、清蒸鱼……香气四溢,勾得人食指大动。
众人嘻嘻哈哈地围了过来,各自找位置坐下。
李真真被沈青竹按着坐在了她身边,看着这一桌子的人,还是有些拘谨。
她小声问身边的袁罡:“袁大哥,绍大哥……没回来吗?”
袁罡正撕下一个鸡腿准备塞嘴里,闻言动作一顿,
含糊道:“哦,平歌啊,他出差了,去南方办点事,估计得过完年才能回来。”
李真真的眼神明显黯淡了一下,那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却没能逃过吴恨的眼睛。
“来来来!”
张正霆举起面前倒满白酒的杯子,站了起来,满面红光地喊道,
“今天这顿饭,不为别的!就为咱们【夜幕】小队凯旋归来!”
“为七夜,为吴恨,为胖胖!干杯!”
“干杯!”
“干了!”
“胖爷我早就等不及了!”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瞬间被点燃到了最高点。
清脆的碰杯声在院中回荡,酒液下肚,每个人的脸上都泛起了笑意。
战斗后的放松,同伴间的信任,让这顿饭充满了别样的滋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一顿饭吃得是人仰马翻,杯盘狼藉。
百里胖胖打了个饱嗝,瘫在椅子上,摸着自己滚圆的肚皮:“舒坦!他娘的,还是家里舒坦!”
沈青竹笑着收拾着碗筷,瞥了他一眼:“舒坦了?那谁来洗碗?”
此话一出,饭桌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百里胖胖、张正霆几个人立刻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都没听见。
“老规矩!”袁罡一拍桌子,
“抓阄!谁也别想耍赖!”
他从旁边抽了几根长短不一的干草,握在手心里,
只露出整齐的一头:“来吧,一人一根,抽到最短的那个,今天这碗就归他了!”
“我先来!”百里胖胖自告奋勇,搓着手凑了上去,嘴里还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千万别是我……”
他闭着眼睛,小心翼翼地抽了一根,睁眼一看,是根长的,顿时眉开眼笑:“哈哈哈!安全!”
接着,张正霆、曹渊等人也一一上前,有人欢喜有人愁。
轮到吴恨时,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随手从袁罡手里抽了一根出来。
他摊开手掌,不长不短,完美避开了最短的那一根。
最终,最短的那根光荣地落在了百里胖胖……旁边的张正霆手里。
张正霆看着手里那根短得可怜的草棍,又看了看旁边幸灾乐祸的百里胖胖,
脸都绿了:“操!胖子,是不是你刚才做了手脚!”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百里胖胖一脸无辜,
“这叫运气!懂吗?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在一片吵吵嚷嚷的推搡和叫骂声中,张正霆和倒霉的曹渊被众人合力“抬”进了厨房。
吴恨则悠哉地从屋里拿了一小袋瓜子,独自一人坐到了院子的长廊下。
他靠着柱子,双腿交叠,慢悠悠地磕着瓜子,
看着院子里忙碌收拾的沈青竹和厨房里传来的叮当声,眼神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松弛。
这或许就是袁罡所说的“家”的感觉。
有吵闹,有欢笑,有可以暂时卸下所有防备的安心。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灯笼散发着温暖的橘光。
寒风吹过,带来几分冬夜的清冷,却吹不散这方小院里的融融暖意。
吴恨正享受着这难得的清静,两个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是安卿鱼和江洱。
两人的表情都异常严肃,完全没有了刚才饭桌上的轻松。
安卿鱼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吴恨。”
江洱则更加直接,她盯着吴恨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有件事,必须现在就跟你谈。”
墙外是篝火、烤肉与喧嚣,墙内,是安卿鱼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想什么呢?魂都飞了。”一只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是江洱。
旁边的林七夜和吴恨也看了过来。
吴恨,这位穿越者眼底闪过一丝精光,他敏锐地察觉到,安卿鱼的状态不对劲。
“我在想,这个绍平歌,到底是什么人。”
安卿鱼收回目光,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林七夜撇了撇嘴:“还能是什么人?猛人一个呗,一刀一个‘神秘’,牛逼就完事了。”
“不。”
安卿鱼摇头,目光扫过吴恨,似乎在寻求他的认同,
“他不只是猛。”
“你们没发现吗?这里所有人,看他的眼神,不是看一个强者,而是在看一位……王。”
这个字一出,林七夜和江洱都愣住了。
吴恨却缓缓点头,嘴角勾起一抹赞许:“你看出来了。”
“没错,力量只能带来敬畏,但只有秩序才能带来臣服。”
“这座上京市,就是他的王国,他制定了这里的规则,所有人都在他的规则下生存。”
“他,就是这里的王。”
这番话,直接证实了安卿鱼的猜测!
“厉害啊,安卿鱼。”林七夜咂舌,
“这都能看出来?我光顾着吃肉了。”
安卿鱼却没有丝毫得意,反而忧色更重:
“可战争一旦爆发,他作为最顶尖的战力,”
“必然要离开上京……王一旦离开领地,会发生什么?”
众人心头一凛。
群龙无首,秩序崩塌,混乱与血腥将瞬间吞噬这座最后的避难所!
“他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安卿鱼斩钉截铁,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王座,不能空悬。”
“他离开之前,一定会……扶持一位新王。”
谁会是新王?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进了每个人的心里,
众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扫过院内形形色色的人,好奇与揣测开始蔓延。
午夜。
喧嚣散尽,绍平歌的房间内只剩一盏孤灯。
陈涵站在他面前,神情紧绷,呼吸都带着几分沉重。
“绍哥。”他终于开口,
“安小姐的分析,我听说了。”
“我……我能接替你的位置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自信。
他有实力,但他的威望,完全建立在绍平歌的信任之上。
一旦绍平歌离开,那些桀骜不驯的家伙,谁会服他?
绍平歌头也没抬,只是擦拭着手中的战刀,
声音平静如水:“你不是接替,是争夺。”
“想要坐稳那个位置,你得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立威。”
两个字,冰冷刺骨。
陈涵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了:“立威?您的意思是……杀?杀鸡儆猴?”
“杀?”
绍平歌终于停下了动作,抬眼看他,眼神像深渊一样可怕,
“杀人是屠夫干的活,不是王。”
“你记住,单纯的杀戮只能带来恐惧,而恐惧,是最不牢靠的东西。”
陈涵懵了:“那……那该怎么做?”
“秩序。”
绍平歌将战刀归鞘,发出“噌”的一声轻响,
“王要缔造的,是秩序。”
“你需要的不是让所有人怕你,而是让所有人都需要你建立的秩序。”
“我还是不明白……”
“那就简单点告诉你。”绍平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强大的压迫感让陈涵几乎无法呼吸。
“建立一套所有人都看得懂的奖惩机制。”
“服从规矩的人,给他们活路,给他们食物,给他们安全感作为奖励;”
“破坏规矩的人,那就让他们付出比死更痛苦的代价作为惩罚。”
“当所有人都明白,跟着你的规矩走有肉吃,”
“跟你对着干连汤都没得喝的时候,你的王座,就稳了。”
绍平歌的话,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陈涵的心上,为他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他似乎明白了,又似乎更迷茫了。
方法有了,可具体如何执行?
那些盘踞在城市阴暗角落里的毒蛇猛兽,会乖乖听话吗?
看着陈涵眼中闪烁的思索与挣扎,绍平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莫测的笑容。
“光有理论还不够。”
“明天,我会给你上一堂实践课。”
他拍了拍陈涵的肩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魔鬼的低语。
“我会收敛我所有的气息,让整个上京市都以为,他们的‘王’……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谁都能捏死的废物。”
“到时候,你睁大眼睛,好好看看,都有谁会从黑暗里,迫不及待地跳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