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刚露出鱼肚白时,朝堂官员已经列队准备入殿议事,长安的勾心斗角还未正式开场,但虎牢关南侧山体的烽燧台周围,却已经有不少巨鸢乘风而起,在山间的雾气之中,借着将明未明的天色,朝着虎牢关关城之中飘摇而去。
南侧高地的箭啸声在半夜时分就已经彻底消失,随着后继很多火把和平整坡道,拖曳重物的民夫的出现,虎牢关里所有人便都心中清楚,南侧高地已经彻底失守。
为了避免幽州叛军的修行者夜间突袭,虎牢关中连夜都在做着针对修行者的布置,为了让城墙上了望的军士保持绝对的清醒,常秀更是让负责了望的军士每隔半个时辰就更换一批。
这些巨鸢乘风而起之时,负责了望的军士都清醒得很,但他们一开始却都怀疑自己是眼花了。
这一只只竹骨纸鸢做成了大鹏的模样,了望的军士看着很多大鹏鸟飞起,心里产生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世间哪来这么多大鹏一起飞起?
等到看清这些都是巨大的竹骨风筝,风筝下面还吊着火罐时,他们瞬间骇然变色,开始疯狂的敲击警钟。
然而发现归发现,对于这种竹骨纸鸢,虎牢关里的所有将领根本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它们飞得太高,箭师的箭矢也根本不起作用。
而且当这些纸鸢飞到虎牢关的上空之后,他们针对这种纸鸢的攻击已经毫无意义,那些引线点燃了火罐,火罐轰的一声起火,喷出的火焰瞬间将纸鸢烧着,燃烧着的火罐便顿时坠落。
火罐不断砸落,在地上爆开火团,有些火罐在空中便已经崩裂,洒落漫天火雨。
一轮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时,虎牢关里已经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惊呼声,尖叫声和怒骂声。
……
俞神辇已经被特意喊到了大军前沿,和安知鹿、孙孝泽等一众高阶将领一起吃早点。
这些将领吃的早点和寻常军士没什么两样,但这在军中,毫无疑问是一种殊荣。
安知鹿听着虎牢关中的声音就忍不住看着得意扬扬的俞神辇一顿夸赞,“你小子想的这招的确好使啊,要不是不想在这耽搁太久,我看什么都不干,就多让些人学扎这种纸鸢,就不停的火烧虎牢关,这虎牢关估计就崩溃了。”
俞神辇倒是也有自知之明,笑道,“安哥儿你这就夸张了,这玩意造势和乱对方军心倒还可以,杀伤力估计就有限。”
安知鹿满意的看了他一眼,“你这灵机一动,省却了很多麻烦,亲兄弟明算账,拿下虎牢关……”
安知鹿原本是想说,拿下虎牢关,给你记个相当于首登之功。
但他一句话没有说完,忽然听到虎牢关之中响起震天的惊呼声,光是从这声音里,都听得出虎牢关里面的人彻底的慌了。
“怎么回事?”
孙孝泽身边的副将马上跳了起来,连忙喊人去看。
这时候响箭声连连响起,南侧高地上已经有军情传递下来。
一名传令官一脸狂喜的冲了过来,还没来得及递上响箭上传递下来的羊皮小卷,就直接连声叫道,“正好点着了他们城里的粮仓!”
“什么!”就连胸有成竹,始终不动声色的孙孝泽都一下子站了起来,“令南侧高地弩车和投石车不断激发,将所缴获床子弩弩箭和猛火油罐全部耗尽再说。令孟宿率重骑连续佯攻,消耗敌军军械!派那两千嗓门大的上南边山岗,就喊粮仓烧了,他们完了。”
“哈哈哈!”安知鹿用力拍了拍大腿,站了起来,然后又用力拍了拍俞神辇的肩膀,“小子,这下子误打误撞,你的功劳大得去了。”
“我草!”俞神辇自己也彻底懵了,“还能正巧把粮仓给点着了?”
……
俞神辇自己没想到,常秀、仇司深也没有想到。
虎牢关的粮仓虽然占地面积不小,但在关城东角,哪怕将床子弩架在城楼上朝着东角粮仓射,也是绝对够不到的。
大唐用以攻城的军械火器,根本威胁不到这粮仓所在。
然而谁能想到,就有这么一蓬火雨从天而降,正好就落在了粮仓区域。
一看粮仓那火势,幽州那些在南侧高地眺望沉重情况的将领们就都乐疯了。
显然是这些粮仓顶部防火做得不好,火油烧穿了屋顶之后,有些就落在粮仓里面烧起来了。
对于孙孝泽和安知鹿而言,虎牢关是不缺水的,常秀和仇司深之流也不是无能之辈,就算起火了,也必定有救火的措施,但无论烧掉多少,在这种情形之下,对于那些新兵蛋子的士气打击是极其沉重的。
在此之前,孙孝泽早就从军中挑选出来了两千个嗓音洪亮的军士,专门用在这种时候大喊大叫,打击对方士气。
幽州军之前一向是沉默森冷的,等到昨天傍晚出现的那支重骑军开始拖曳着攻城车出现在虎牢关城墙上守军的视线中时,南侧山岗上突然爆发出的欢呼声和呐喊声,瞬间让虎牢关中的军士双手不停的颤抖。
“他们的主粮仓被烧了!他们没东西吃了!”
“就算撑得过今天,明天就只能啃石子!”
造谣靠张嘴,辟谣跑断腿。
这时候哪怕虎牢关中所有底层军官全部扯着嗓子说粮仓没什么大事,估计绝大多数军士也是不信的。
毕竟这种从天而降的火油罐虽说威力并不是很大,但真的到处都是火雨,这些新兵蛋子只觉得城里到处都在起火,他们觉得肯定东西都被烧光了。
尤其此时,原本属于他们的军械开始发威了。
大量的民夫将弩车和投石车不断的运往南侧山岗的最高处,从这些制高点激发的床子弩的弩箭,甚至能够坠落在虎牢关的城墙上!
虎牢关城墙上控制着弩机的军士,以及那些持着强弓攻击幽州重骑的箭师,对来自南侧山岗高处的攻击根本无法还手。
虎牢关上,常秀的那些亲兵老军此时说不出的憋屈。
他们又要冒着被对方床子弩乱射的生命危险攻击开始成功的敌方重骑,还要拼命的给周围那些已经两股战战的新兵蛋子鼓劲打气。
关键他们自己的士气都已经见底了。
南侧制高点是战略要地,他们这些老军十分清楚,至少有五百精锐驻扎在南侧高地的各制高点,但一夜之间,这些精锐就没了。
如果城中的五六万同僚也都是眼下幽州这种军士,他们绝对有守住虎牢关的信心,但眼下,对方是连各种弩机、强弓的射程都已经清晰的刻在骨子里的精锐,而他们身边跑动着的那些新兵蛋子,已经像是哭哭唧唧的娘们。
“守住城门!”
常秀此时对孙孝泽的战法也已经看得一清二楚,他知道将自己手里为数不多的几千精锐在这种时候全部砸在城门关的话,一定会有大量的折损,但这种情形之下,他已经没有其它选择,虎牢关关门一破,军心必定彻底溃散。
这种纸鸢放火的招数虽是奇招,但正好将粮仓点着,对于他而言,却简直宛如天意。
或许唯有鲜血和悍不畏死的牺牲,才能唤起城中这些新兵蛋子心中已经泯灭的勇气了。
他和城中所有的精锐,全部涌向城门关。
……
孙孝泽登临虎牢关南侧制高点时,他也正好看到常秀等人全部出现在城门关城墙上。
“是时候了。”
他对着身后的副将下达了军令。
两千名一直在扯着嗓子喊粮仓被烧了,没东西吃了的军士,顷刻间安静下来,虎牢关中那些浑身发冷的新兵呼吸不由得一滞,就在下一刹那,他们听到高处传来整齐划一的声音,“持军械抵抗者,杀无赦!放下军械归顺者,赠回乡路费!”
与此同时,一直都在佯攻消耗军械的幽州重骑开始了真正的强攻!
他们开始极为强悍的推进,而他们的后方,那些敲鼓的骑军和重装步军出现了。
咚!咚咚!
恐怖的鼓声再次响彻天地!
“杀!杀!杀!杀!”
数万幽州大军,同时开始呐喊助威。
大量的箭军跟着重骑往前推进,他们这次射出的已经不是缴获的箭矢。
数段檑木从城门关上方砸落下来,在山道上跳跃着砸向重骑。
这些檑木包裹着铁皮,树身上嵌着尖刺,在山道上滚动下来,能够对骑军造成恐怖的杀伤。
然而就在此时,位于重骑最前方的一名将领连抛数十根纯铁长矛,硬生生将这几根擂木的滚落之势挡住,并将它们钉在了山道上!
如此强悍而可怕的力量,再加上这名将领显得有些肥胖壮硕的身躯,瞬间令幽州军队之中无数人反应了过来。
“安将军!”
“是安将军!”
一时之间,欢呼声和呐喊声震天。
至少有数十支惊风箭和破甲箭同时从城门楼上朝着安知鹿嘶鸣而去。
然而就在此时,安知鹿身后一名身材显得异常苗条的骑者伸出了手,对着那些箭矢凌空虚握。
一股可怖的神通气机在半空炸开。
所有这些箭矢被数道凤凰尾羽般的透明劲气席卷,全部扫落!
咚!
攻城车开始撞击关门,发出巨大的撞击声。
常秀看着安知鹿和他身后那名身材显得异常苗条的骑者,他嘴角露出了难言的苦笑,若是令他镇守此处的那些门阀能够提供两至三名八品大修士,或许他能够改变今日城破的结局。
然而现在,虎牢关之中连一名八品修士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