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渊斩钉截铁。
“今晚就去那个村头大院,把海子弄出来。他若还活着,就是最重要的突破口!”
是夜,月黑风高,四道黑影如同融入了夜色,悄无声息地再次潜近八里村。
村头那处郭家用来收租兼做临时牢房的大院轮廓,在黑暗中显得格外阴森。
除了顾寒武功平平,主要负责在外围把风和策应,魏渊、牛金、李奉之三人皆是一等一的高手,对付几个看守庄院的壮丁家奴,简直是牛刀杀鸡。
魏渊略一打量院墙布局,打了个手势。
牛金无声息地贴近院门,耳朵微动,听了听里面的动静,随即对魏渊比划了一个“两人,已睡”的手势。
李奉之则如同壁虎游墙,悄无声息地翻上了丈高的院墙,锐利的目光迅速扫过整个院落,确认了关押人的厢房位置和暗哨情况,对下方点了点头。
魏渊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掠过墙头,落入院中。牛金则用一把小刀熟练地拨开门栓,潜了进去。
院内果然只有两个守夜的家丁,正靠坐在正堂门廊下,抱着棍子打瞌睡。
牛金和李奉之如同鬼魅般贴近,没等对方有任何反应,精准的手刀落下,两人便软软瘫倒,被迅速拖到角落捆结实堵上了嘴。
根据李奉之白天的描述和此时的观察,三人直扑西侧二间院落。
牛金抽出腰刀,运足内力,刀锋精准地插入锁簧处,轻轻一别,“咔哒”一声轻响,铜锁应声而开。
推开院门,一股混杂着血腥、汗臭和霉烂的气味扑面而来。
月光下,可见一个人被用麻绳捆着手脚,吊在空地上,脚尖堪堪点地,全身重量都吃在手腕上,整个人已是奄奄一息,头无力地垂着。
这个应该就是海子,他浑身衣衫破烂,布满暗红色的血痂和鞭痕,脸肿胀得几乎看不出原貌。
魏渊上前一步,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有气。他又摸了摸颈脉,确认人还活着。
“快,放下来,小心点。”
魏渊低声道。
牛金和李奉之赶紧上前,一个托住身体,一个用刀割断绳索,小心翼翼地将海子放平在地上。
魏渊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清香扑鼻的护心丹丸,撬开海子的牙关,喂了进去,并用少许清水助其咽下。
这丹丸虽不能立刻治愈重伤,但足以吊住他的性命。
“此地不宜久留,走!”
魏渊果断下令。
牛金二话不说,将气息微弱的海子背在背上,用准备好的布带固定好。
李奉之率先出门探路,魏渊断后。三人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翻出院墙,与在外接应的顾寒汇合。
四人借着夜色掩护,避开大路,专走小道,背着一名重伤员,一路疾行,在天亮城门开启的第一时间,混在早起赶集的农户队伍中,悄然返回了隆昌县城内的刘记车马店。
莫笑尘早已接到消息,提前做好了接应准备。
海子被迅速安置在后院最隐蔽的一间房内,自有懂些医术的散衣卫为其清洗伤口、上药包扎。
魏渊看着床上呼吸渐渐平稳下来的海子,目光深沉。
翌日午后,海子在药力作用下悠悠转醒。
他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头顶陌生的、略显破旧的房梁,随即感受到周身传来的剧痛,记忆如潮水般涌回,眼神瞬间被惊恐和绝望填满,挣扎着想坐起来。
“醒了?”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床边传来。魏渊端着一碗温水,坐在凳子上看着他。
“感觉好点没?”
海子猛地转头,警惕地打量着眼前这个衣着普通、但气度沉稳不凡的中年人,声音沙哑而虚弱:
“你……你是?”
“我是朝廷的人。”
魏渊将水碗递过去,语气平和。
“听说,你之前想要状告郭家?”
海子一听“官差”和“告郭家”这几个字,眼睛猛地瞪大了几分,竟强忍着剧痛,用手肘支撑着想要坐起来,急切地问道:
“你真是朝廷的人?!你没骗我?”
“如假包换。”
魏渊扶了他一把。
海子靠坐在床头,喘了几口气,上下仔细打量着魏渊朴素的衣着,脸上希望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失望和一丝不信任,他摇了摇头,叹气道:
“哎,官爷,你别骗我了。看你这穿衣打扮,也不像是啥大官。谢谢你救了我,但是我的事……你管不了,你官太小了,斗不过他们的。”
魏渊被他这副“以衣取人”、直言不讳的样子给逗笑了,倒是没生气,反而觉得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哦?那你觉得,多大的官能管你的事?”
海子歪着头想了想,很认真地说:
“起码……起码得比县太爷大吧?”
“嗯。”
魏渊点点头。
海子眼睛亮了一下,又试探着问:
“那……那比知府老爷还大呢?”
魏渊依旧平静地点点头:“也大的过。”
海子闻言,再次仔细地、从头到脚地把魏渊打量了好几遍,怎么看都觉得眼前这人不像是个比知府还大的官儿。
他最终还是沮丧地摇了摇头:
“官爷,你就别拿我寻开心了。你这……真不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浑水你真蹚不了,别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魏渊也不强辩,只是换了个方式:
“那我官儿小,管不了,我总有上级吧?你总可以先跟我说说吧?没准我上报上去,我的上级能管呢?”
海子眨巴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觉得这话在理。
他憋了一肚子的冤屈和秘密,也确实需要找个人倾诉,更何况对方还是救命恩人,虽然官小,但好歹是个指望。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
“好吧!那我就先告诉你!我还就不信了,这朗朗乾坤,就没有个说理的地方!”
接着,从海子略带激动和愤懑的叙述中,魏渊听到了关于隆昌“合作农庄”事件的、与之前所知截然不同的另一个版本。
海子是个孤儿,从小被从外村抱来,吃八里村的百家饭长大,虽然没读过书,但极其机灵懂事,对村里有着深厚的感情。
自从官府开始推行“合作农庄”,他就总觉得这事透着古怪,便总是多方打听各路消息。
有一次,他偷偷去云顶寨附近想捡些柴火,偶然躲在山石后面,偷听到了郭家大管家和县丞尹志刚的一段对话:
海子压低了声音,模仿着当时的语气。
尹志刚(声音忐忑):
“……大管家,咱们这么干……能行吗?这要是被上头查实了,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郭管家(声音倨傲):
“怕什么!天塌下来,有个子更高的人顶着呢!你我,不过都是听令行事的小角色罢了。”
尹志刚(依旧担忧):
“那……那督查行署那边怎么办?姓姚的那个站长,听说又臭又硬,可不是好对付的。”
郭管家(冷哼一声):
“哼!姓姚的?我亲自去跟他谈!谈的来,大家一起发财;谈不来嘛……哼!”(一声充满威胁的冷哼)
尹志刚(似乎很吃惊):
“这……这是老爷子的意思?”
郭管家(语气转冷):
“现在寨子里,是大爷说了算!”
尹志刚(叹气):
“哎……我就是怕……”
郭管家(打断他,带着坏笑):
“无妨!若是真有人不识相查起来,你就一口咬死,说这一切都是我郭家和那姓姚的相互勾结做的!把水搅浑!”
尹志刚(惊呼):
“啊?那……那大管家您怎么办?”
对面传来一阵压低了的、得意的坏笑声,后面的声音越来越小,海子竖起耳朵也听不清了,怕被发现,就赶紧溜走了。
魏渊听完,心中大为震动!
尹志刚的口供果然有所隐瞒,甚至可能是刻意诱导!
他将自己摘得过于干净,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了死去的姚广兴和郭家,但根据海子听到的,尹志刚非但不是被迫,甚至是知情且深度参与其中的,并且还准备好了“弃卒保帅”的后路——关键时刻把郭家大管家和姚广兴一起抛出来当替死鬼!
但同时,一个巨大的疑惑也浮上魏渊心头。他目光锐利地看向海子:
“你听到了如此隐秘的对话,知道了这么多内情,以郭家的手段,怎么可能只是打你一顿关起来?他们竟然没有杀你灭口?”
海子听罢,猛地一愣,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惊恐地看着魏渊,身体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你……你问这个……你不是也要灭我的口吧?”
魏渊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觉得这小伙子机警得有些可爱:
“我要灭你的口,何必浪费丹药救你?早让你吊死岂不是更干净?”
海子想了想,似乎真是这个道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牵动了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讪笑道:
“嘿嘿……也是哦。”
他这才放松下来,解释道:
“我也不傻呀!我只跟他们吵,说他们强收‘入伙钱’不合理,是欺压百姓,我要去县里、去成都告状!我刚才跟你说的那些偷听到的话,我可一个字都不敢跟他们露底!我知道,那要是说了,就真的死定了!”
魏渊赞许地点点头:
“你小子,是块材料,还挺机灵。”
“那是!”
海子有些小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又牵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好了,这些事先到此为止。你好好歇着,把身子养好最重要。”
魏渊站起身,准备离开。
“哎,官爷!”
海子急忙叫住他,“你……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呢?等我好了,也好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啊!”
魏渊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你这小子,问别人名字之前,是不是该先自报家门?”
海子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膛:
“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村里人都叫我海子,但是我自己知道,我有大名!我叫杨海龙!”
魏渊点了点头,淡淡地丢下三个字:
“我叫魏渊。”
说完,他转身推门而出,留下杨海龙一个人愣在床榻上,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充满了极致的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巨大的茫然无措。
魏……魏渊?!
那个名字如雷贯耳,只在茶楼说书先生嘴里和朝廷告示上出现过的名字?魏渊?那个魏柱国?!
杨海龙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声,彻底凌乱了,整个人僵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