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洪浩赶到铁佛寺,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
原本宁静祥和的古刹,此刻一片狼藉。
大殿前的青石广场布满蛛网般的裂痕,几处地面甚至被强大的力量掀开,显露下方焦黑的泥土。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焦糊味和尚未散尽的狂暴雷息。
将就和尚盘膝坐在大殿门槛前,脸色苍白如纸,僧袍的右肩处一片焦黑破碎,隐隐有血迹渗出。他双手结印,周身佛光黯淡,受伤颇重。
在将就和尚身前不远处,一个浑身包裹在扭曲阴影中的人影被一道由无数金色梵文组成的绳索牢牢捆绑,动弹不得。
“大师,发生了什么事情?”洪浩落到将就和尚跟前,急切道:“伤势可要紧?”
“无妨,老和尚还撑得住。”将就和尚忍着伤痛,“只不过,红莲业火被抢走了。”
这朵红莲业火因为被老者炼化过,不再纯净无瑕,并不能代替火灵石给小炤再造灵海。故而洪浩也未放在心上,当时是将就和尚将其收了,带回大殿,供奉在铁佛前。
“是我考虑不周,连累大师。”洪浩愧疚道:“早知还有人觊觎,我该早些将那朵红莲处置了。”
“这些人并非寻常修士……”将就和尚摇摇头,“三人联手,配合精妙,手段诡异狠辣,尤其那雷法……威力奇大,且蕴含一股不属于此界的毁灭气息。我一时不察,被其中一人偷袭得手,伤了肩臂。但老衲拼着受伤,也擒住了一个。”
“不属此界?三人?”洪浩猛然抬头望向那道被佛光绑得犹如粽子的暗影。
那暗影周身气息阴冷晦涩,极力收敛,却依旧能感受到其体内蕴含的恐怖力量,只是此刻被佛光死死压制。
洪浩立刻明白了八九分——他与天上人打过不少交道,对那群人的气息分外熟悉。眼下此人,虽有些不同,但多多少少带了些。
姑姑苏巧当日给他讲升境瞬间察觉到的也是三道暗影。
不消讲,这一多半便是一直隐匿在暗中观察,操控轻尘师妹的那三人。
只是这些潜伏者,本该隐匿于阴影,行那操控人心的阴诡之事。如今却如此大张旗鼓,不惜引动惊雷强攻佛寺,暴露行藏——这绝非他们本意,而是被逼到了绝路。
想到此处,洪浩一步上前,也不废话:“你们失去了我师妹轻尘这颗暗棋,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路一条,只能铤而走险,行此下策,对不对?”
原本还在剧烈挣扎的黑影猛地一僵,无须回答,显见是被洪浩说中。
“说,”洪浩一步踏前,气势如同泰山压顶一般盖向那被擒的暗影,“你的同伙逃往何处?红莲业火被带去了哪里?”
有一点可以笃定——这些人如此不顾一切抢夺红莲,决计不会是为了炼化使用。
那暗影在洪浩的威压和佛光的双重压制下,身形剧烈颤抖,仿佛随时会崩溃。然而,阴影之中,却传出一个嘶哑、冰冷、带着无尽怨毒和决绝的声音:
“呵……呵呵……休想……从我口中……得到半个字……”声音断断续续,却充满了死志,“任务……失败……横竖……都是死……你们……也休想……如愿……”
“至于红莲业火……去了哪里,你们,你们很快就会知道!呵……呵呵……都去死吧!”
洪浩的心猛地一沉,按这暗影所讲,红莲业火似乎很快就要被使用,而且,后面那毛骨悚然的笑声,意味着使用后必将是毁天灭地的大灾难。
时间紧迫,必须要尽快撬开暗影的嘴巴!
可是自古以来,审讯无非是两种法子。一是威逼,用各种手段让目标遭受痛苦,最终因忍受不了痛苦而开口;另一种是利诱,开出让目标无法拒绝的丰厚条件,自行心甘情愿讲出。
威逼,暮云倒是在行,可眼下又不在。且对付常人的手段未必有用,这人恐怕自己就是此中高手。
利诱,有什么条件能让已有必死之心的他回心转意?他们的任务就是要搞死自己,锤子,总不能自己自戕来换他开口吧?
洪浩踌躇间,谢籍和林潇已经赶至。
“小师叔,怎么回事?”
洪浩低声给二人讲了眼下的紧迫情形——事态紧急,如何才能让此人开口。
“小师叔,我的符箓也有些教人痛不欲生,欲生欲死,欲死无门的手段,保准能撬开他的嘴。”谢籍自信满满。
“呵呵呵……尽管一试,”暗影的笑声中充满了疯狂与不屑,“莫讲皮肉之苦,直击神魂的雷池我也是泡过几回。人间的刑罚和上边比起来,乃童子戏耳。”
他讲得笃定,浑不在乎,不似作伪。
“小子,快来,快来,我忍不住想要看你挠痒痒……呵……呵呵……”暗影更加疯狂。
谢千岁何曾受过这种挑衅,脸色一变,当下便要施展符法。
“且慢!”林潇上前一步,阻了谢籍。“谢公子,小女子直觉他所言非虚,你便施为也毫无用处……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那你说怎么办?利诱么?”谢籍嗤笑一声,“还能拿什么利诱?给他金山银山?仙丹妙药?笑话……”
洪浩也摆摆手,“你便是不信他讲的话,呃……也要信女子的直觉是很准的。”
林潇继续道:“利诱……未必是俗物……”林潇目光闪烁,似乎在飞速思考,“他任务失败,回去也是死……他怕的,或许不是死,而是……回去后那无穷无尽的折磨,或者……连死都死得不安宁……”
林潇的话如同惊雷,在洪浩脑海中炸响!
这暗影不属人类,又和真正的神仙有些差别。
换句话讲,他长生不死,既不能享受人间烟火的繁华热闹,又不能像册封的神仙那般逍遥自在……活不能好好活,死不能好好死……不人不仙,永生永世,只是仙家手中一件冰冷的工具。”
洪浩眼中猛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他瞬间抓住了关键——他们真正渴望的,不是永恒的生命,而是真正的活着,或者,真正的解脱。
洪浩一步踏前,目光如炬,直视着那团扭曲的阴影。
“我知道你在怕什么。不是怕死,而是怕神魂俱灭。九天应元府给了你们所谓的长生,却把你们变成了不生不死,不人不鬼的怪物。活不能好好活,死不能好好死……永生永世,只是一件冰冷的工具,一件随时可以被丢弃,被抹杀的工具。”
那阴影猛地一颤,剧烈地波动起来。洪浩的话,狠狠戳中了它内心深处最隐秘、最痛苦的伤口。
洪浩双眼平静望向暗影,轻声诚恳道:“我没法让你好好活,但我可以让你好好死。”
好好死!谁能想到,好好死居然能成为一个巨大的诱惑。
阴影的波动骤然停止,似在屏息凝听。
洪浩一字一句,斩钉截铁,如同庄严的承诺:“只要你如实相告,在你开口之后,我会立刻出手,以混沌真火之力,彻底斩断你与九天应元府的一切因果联系。然后……”
“你会进入轮回,彻彻底底地摆脱这具扭曲的阴影之躯。让你有机会重新投胎转世,再世为人。去尝遍人间百味,去感受生老病死,去享受那……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烟火气的真正人生。”
“我让你死得其所,死得安宁,死得……有机会让一切重新开始。”
时间似乎静止。
阴影深处,又两道猩红的光芒死死地盯着洪浩,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般的、近乎贪婪的渴望。
投胎转世,再世为人,摆脱这冰冷的工具之躯,去尝遍人间酸甜苦辣,去感受生老病死,去享受那有血有肉,有哭有笑,有烟火气的真正人生!
这对于一个被剥夺了人的身份、被囚禁在阴影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星殒阁刺客来说,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救赎。是无法抗拒的诱惑,是比任何仙丹妙药,金山银山都珍贵千万倍的诱惑。
阴影剧烈地颤抖着,似乎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内心风暴。
最终,一个嘶哑、干涩、却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和颤抖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响起:“我如何……如何信你……”
洪浩没有言语,而是猛地转头,目光如炬,看向盘膝而坐的将就和尚。
将就和尚瞬间明白了洪浩的意图。
虽有伤在身,并无丝毫犹豫,双手猛地一合,口中低喝一声:“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随着他的低喝,那原本牢牢捆缚着暗影的金色梵文绳索骤然松开,化作点点金光消散于空中。
紧接着,他口中开始低诵起古老而庄严的经文——正是佛门至高无上的《往生咒》。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每一个音节都仿佛蕴含着洗涤灵魂的力量,每一个经文都如同金色的种子,在虚空中生根发芽。
随着经文声起,将就和尚周身黯淡的佛光骤然变得璀璨夺目。金色的光芒如同实质般流淌而出,在他身前汇聚、旋转,最终形成一个巨大无比,缓缓旋转的六道轮回光盘。
光盘边缘流淌着玄奥的梵文符咒,中心是深邃旋转的漩涡,散发出浩瀚、慈悲、引导众生解脱轮回的气息……正是通往六道轮回的通道。
“轮回……真正的……轮回……”暗影里的声音带着颤抖,激动,甚至哽咽。
暗影再无任何迟疑。
“抢夺红莲业火,是为引燃地脉妖煞核心。”
“就是你们拔剑之前,囚禁九婴的地脉交汇之处最深地穴。”
“业火一旦引燃,妖煞爆发,方圆百里地脉沸腾,山崩地裂。万物俱焚,整个平顶山将化为焦土死域……不复存在。”
“你们要快,不然来不及了……”
“谢籍,你们先去!”洪浩听得惊心动魄,汗毛倒竖。
话音未落,谢籍和林潇已经化为两道流光朝着平顶山飞驰而去。
洪浩眼中混沌光芒爆闪,右手并指如剑,对着那团一动不动的暗影,凌空一斩!
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斩断一切联系,抹除一切痕迹的混沌之力,瞬间斩向那团暗影……
暗影瞬间消散,只剩一道若有若无的微弱气息,进入六道轮回的光盘之中,光盘也倏然消失。
“阿弥陀佛……”将就和尚低叹一声:“好像没能进入人道,进了……畜生道。”
洪浩一愣,这个他却做不了主。好在做牛做马也是进入了轮回,这辈子将就些,说不得下一轮就做人了……再不济多转几轮,总好过不人不鬼,暗无天日。
时间紧迫,来不及多想,他朝将就和尚一点头,也化作一道流光飞天而起,朝着当日他教轻尘拔剑的河滩而去。
到了河滩,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稍定。
只见半空之中,谢籍身姿飘逸,衣袂翻飞,正以一敌二,与两道裹在扭曲阴影中的暗影激战正酣。
谢籍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戏谑的从容。他双手十指如穿花蝴蝶般灵动飞舞,一道道闪烁着不同光芒、蕴含着各异威能的符箓如同拥有生命般,从他指尖激射而出。
他仿佛不是在生死搏杀,而是在进行一场华丽的符道表演。事实也的确如此——不知为何,他总想给林潇展现自己的从容不迫,举重若轻。
就是有点孔雀开屏的意思在里头。
火球呼啸、藤蔓缠绕、金光穿刺、风刃切割……种种攻击如同狂风暴雨,却又彼此配合精妙,将两道暗影牢牢压制,让他们疲于奔命,只能被动防御或狼狈躲闪,根本组织不起有效的反击。
那两道暗影显然没料到谢籍的符道造诣如此恐怖,手段如此繁多。
他们引以为傲的诡异身法和蕴含毁灭气息的雷法,在谢籍这层出不穷、属性相克又连绵不绝的符箓攻击面前,竟显得有些捉襟见肘。阴影剧烈波动,发出愤怒而憋屈的嘶鸣,却始终无法突破谢籍的符箓封锁。
而在河滩不远处,林潇正凝神观战。她俏脸上原本的担忧早已被浓浓的震惊和敬佩所取代。一双眼睛紧紧追随着空中那道潇洒飘逸的身影,看着那一道道精妙绝伦,威力惊人的符箓如同春花般绽放,将两个实力恐怖的暗影玩弄于股掌之间。
直到此刻,天才少女的她才真正知晓自己和这个天才男子之间的差距……恐怕只有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才能凌驾于他之上……
想到此处,林潇的脸不禁一红,灿若桃花。
“谢小子,林姑娘,退开。”洪浩大喝一声,全然看不懂眼下的风情和浪漫。
随即混沌之力爆发,一身光芒大盛。
谢籍闻言,手中符箓攻势骤然一收,身形潇洒地向后飘退。林潇也立刻警觉地后退。
两道暗影正被谢籍层出不穷的符箓弄得焦头烂额,疲于奔命,骤然压力一松,不由得一愣。然而,就在他们这瞬间的迟滞之际——
一股仿佛源自混沌初开,包容万物又蕴含寂灭的恐怖力量,骤然降临。瞬间笼罩了那两道裹在扭曲阴影中的暗影。
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如同被投入熔炉的冰雪,瞬间消融,瓦解,崩散。
连一丝残魂,一缕气息都未曾留下。彻底化为虚无……干净利落,如同拂去尘埃。只剩一朵红莲仍悬浮半空。
惊天动地的危机,轻描淡写的结束。
“走吧。”洪浩收了红莲,看向目瞪口呆的谢籍林潇,“回林府,带上轻尘师妹,我们该回铁佛寺了。”
三人化作流光,很快回到了林府。
花厅内,林夫人依旧坐在那里,桌上摆着的几碟精致小菜和羹汤,竟还冒着丝丝热气——显然,洪浩他们解决这场惊天危机所花费的时间,比想象中还要短得多。
“洪公子,谢公子,潇儿,你们回来了?”林夫人看到三人安然无恙,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事情可还顺利?快来,饭菜还温着,赶紧用些。”
洪浩看着桌上那犹有余温的饭菜,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方才那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那毁天灭地的危机,仿佛只是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一场幻梦。而眼前这冒着热气的饭菜,林夫人温和的笑容,才是真实的人间烟火。
“多谢夫人,不过几只臭虫罢了,一切顺利。”洪浩对着林夫人深深一揖,“叨扰夫人了。”
用罢早餐,洪浩再次向林夫人郑重道谢并辞行。
等到了铁佛寺,洪浩瞧见将就和尚,不由得一愣。
将就和尚已然脱了僧袍,换上一身普通粗布衣裳……还戴了顶草帽遮掩光秃秃的脑壳。
“阿弥……啊呸,洪小哥,此人交给你了。”他一指身旁伤重还未痊愈的老者。
“老夫等不及要去寻淑芬了,若被铁蛋先寻到,那却大大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