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下的高阳县城,与白日的肃杀忙碌截然不同。虽已近亥时,但街上依旧灯火通明,人流如织。小贩的吆喝声、食客的谈笑声、酒馆里传出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竟比白日还要热闹几分。空气中弥漫着各种小吃的香气,勾人馋虫。
年轻人看着街边刻漏显示的时刻,又望了望摩肩接踵的人群,不禁皱起了眉头,低声道:“先生,您看,这都快亥时了,街上行人依旧络绎不绝,夜市竟如此繁华?莫非……张经纬他竟敢私自解了宵禁?”
赵明诚负手缓行,目光扫过这异乎寻常的夜市景象,语气听起来似乎并不意外,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嘲讽:“边陲小县而已,天高皇帝远,又不是京畿重镇,关乎社稷安危。宵禁之制,时紧时松,也是常有的情况,不足为奇。”
年轻人忧心忡忡,语气急切起来:“可这一天之内,学生粗略算来,张经纬擅调兵马、私设刑堂、如今又疑似枉顾律法,解除宵禁!违制之举,一而再,再而三!此人品行如此不端,恣意妄为,先生您……您还要慎重考虑他的升迁碟文啊!”(升碟:古代官员升迁的调令文书)
赵明诚停下脚步,侧头看了年轻人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年轻人瞬间感到一股压力:“慎重考虑?这升迁的提议,是陛下金口玉言做出的决定。你的意思,是要老夫现在折返京师,回到宫里,再去问问陛下:‘陛下,您是否要重新考虑一下您的决定?’”
年轻人顿时冷汗涔涔,连忙躬身:“学生不敢!学生绝非此意!只是……只是离京之前,陛下不是私下嘱咐,让您……顺便‘再看看’这张经纬的成色吗?”
赵明诚的目光重新投向熙攘的人群,声音低沉了几分:“‘再看看’?如何看?看他是否冰雪聪明?看他是否手段果决?看他是否能在边陲之地打开局面?还是看他在百姓口中,是否是个能带来实惠的‘好官’?这些,今日你我看到的、听到的,难道还不够吗?”
年轻人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咬牙道:“先生明鉴!方才学生在楼外等候时,曾与几个本地百姓闲聊。他们……他们说起一桩旧闻。说张经纬在云州时,本有一段良缘,甚至已育有子嗣。但为了攀附权贵,谋求仕途进阶,他竟狠心抛妻弃子,转头就迎娶了北侯皇甫长水之女!而更令人不齿的是,他那位被抛弃的糟糠之妻,如今竟还屈辱地住在他府邸的后院之中!如此德行有亏、忘恩负义之人,岂能委以重任?”
出乎年轻人的意料,赵明诚听到这番“秘闻”,非但没有震惊,反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意味深长的笑声:“哈哈哈……你说他这个‘糟糠之妻’?此事,老夫知道。”
年轻人彻底愣住了,脱口而出:“您知道?您……您怎么会知道?”
赵明诚的笑容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起来,仿佛陷入了某种回忆。他缓缓道:“你还记得,我门下曾有一位姓魏的门客吗?”
年轻人蹙眉思索,猛地想了起来,脸上露出惊骇之色:“魏文杰?!那个……那个心学乱党的首脑之一?可……可他不是早在十余年前,就被朝廷下令,满门抄斩了吗?那时学生尚在幼年,却也有所耳闻,说是……鸡犬不留!”
赵明诚点了点头,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是满门抄斩。但当时,魏文杰尚有一个女儿,还在襁褓之中,嗷嗷待哺。”他顿了顿,继续道,“这个女婴,并未随魏家一同赴死。这些年来,我派人教她识字、通晓礼仪、学习乐舞,将她培养得亭亭玉立,知书达理。”
年轻人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先生……您是说,张经纬府上那位……”
“没错,”赵明诚肯定了他的猜测,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是我安排她去的。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我苦心栽培她这么多年,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将她作为一枚棋子,打入敌人内部,替我,替朝廷,彻底捣毁‘心学’这颗毒瘤!”
年轻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背升起,声音都有些发颤:“先生此举……是何深意?难道……难道这张经纬,也与心学有染?”
赵明诚目光幽深,缓缓道:“高颎护他,护得有些太严实了,几乎密不透风。高颎的能力,你是知道的,他若想查,很少有查不清的事。他在云州查了那么久,对张经纬的过往却几乎查无所获,干净得令人起疑。反而在江南,查获了一个与心学牵连甚广的富商巨贾。”
年轻人立刻接道:“我知道是马家的产业。”
赵明诚颔首:“不错。我怀疑,江南那个富商,多半也是心学首脑之一。而突然崛起的‘皇甫军行’,其巨额资金来路不明,极有可能就是那富商秘密转移、洗白资产的渠道!我令魏佳佳潜伏到军行东家身边,本是想找到他们与心学勾结的蛛丝马迹……”
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深深的疑虑:“可万万没想到,这庞大军行商号的真正主人,根本不是什么皇甫家,而是这个看似毫无根基的张经纬!”
年轻人倒吸一口凉气:“所以,先生怀疑张经纬他……”
赵明诚摇了摇头,眼神复杂:“尚无确凿证据,不敢肯定。眼下这一切,更多是源于老夫多年官海沉浮的一种直觉。高颎不久前在晋州,确实抓获了一个庞大的心学团伙,诛杀了上百名核心党羽,功勋卓着。我了解他心性,不会为了包庇张经纬而背叛我。在我的门人之中,高颎,一直是我最倚重的一个。”
年轻人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带着一丝委屈和坚定,问道:“先生,那……那我呢?在学生心中,先生亦是……”
赵明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能洞穿人心,他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你为官太久,大多时间居于京中,在民间行走、历练的形迹终究是少了些,于这世事人心的险恶幽微之处,察验、悟性还差了些火候。”
年轻人急忙表忠心:“可学生自启蒙以来,便一直追随先生左右啊!”
赵明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许疲惫,也有些许看透世情的沧桑:“所以啊,这便是家犬与野狼的区别。家犬忠诚可靠,令人安心,却难识荒野之险;野狼狡黠凶悍,能独自搏杀,却也可能反噬其主。各有其用,亦各有其弊。”
年轻人闻言,立刻挺直腰板,郑重道:“那学生也愿一直做先生忠诚的家犬,永远陪着先生!”
赵明诚却缓缓摇头,目光望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声音变得缥缈而沉重:“你的忠心,该向着朝廷,向着陛下,而不是向我这一个行将就木的老朽。我啊……快七十了。正如刚才张经纬那小子说的,到了我这个年纪,最该想的,是如何把明天,好好活下去。”
夜市喧嚣依旧,但在这对君臣之间,却弥漫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