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经纬刚料理完那伙骗子,心情颇佳,正准备转身上楼,继续他幕后东家的逍遥时光,却冷不防又被一个声音叫住。
“张大人,还请留步。”
又是一个老者的声音。张经纬心里一阵腻烦,今晚这是跟老头子杠上了?他耐着性子转过身,琉璃面具后的目光带着审视,落在叫住他的那位老者身上。这位老者同样戴着面具,但气度沉静,与刚才那伙咋咋呼呼的骗子截然不同。
“这位贵宾,”张经纬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找我有事?”
那老者,正是赵明诚。他缓步上前,并未因张经纬的身份而显得局促,反而语气平和,甚至带着点欣赏:“张大人的手段,真是令老朽大开眼界。一番连消带打,既追回了欠款,又震慑了宵小,整顿了地方不良之气。虽是……嗯,手法略显别致,但成效斐然。”
张经纬闻言,面具下的眉头挑了挑。这老头的谈吐……不像是寻常骗吃骗喝的混混,倒真像是见过世面的。他语气稍缓:“听贵宾的谈吐,气度从容,想必也是京中来的贵人?不知如何称呼?”
赵明诚微微一笑,坦然道:“老朽确实来自京都。姓赵,单名一个‘洛’字,表字明诚。”
“赵……明诚?”张经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随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竟控制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哈哈哈!老爷子,您可真会开玩笑!这两天,冒充按察使、巡察御史的骗子,我见了没有一打也有八九个了!你这倒是独一份——我还是头一回见有人敢直接冒充当朝宰相的!”
他收敛笑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和“好心”的劝诫:“老爷子,有那编瞎话的闲心,还不如好好想想明天怎么把日子过下去实在。也就是你遇到了我,我这个人呢,尊老爱幼,不跟你计较这些虚的。这样,你把这两天在高阳混吃混喝的账目结清了,我就当什么都没听见,既往不咎,如何?”
赵明诚并未动怒,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张大人工于心计,手段……嗯,颇为灵巧,想必也是个绝顶聪明之人。难道就从未想过,万一,老朽或许、可能、真的就是当朝宰相赵明诚呢?”
张经纬嗤笑一声,摆了摆手,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省省吧,老爷子!当朝两位宰相,一位姓石,他的叔叔刚被我判了秋后问斩,此刻怕是恨我入骨;另一位,乃是赵老国舅,身份尊贵,地位超然,是真正的皇亲国戚、中枢权柄!那样的人物,日理万机,执掌天下权柄,怎么可能无声无息地跑到我这穷乡僻壤的边陲小县来?还在我这醉仙楼里跟我闲扯?”
赵明诚抚须,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哈哈,但愿如此吧。不过,老朽倒是希望,张大人能在这醉仙楼里多盘桓一会儿。老朽呢,也会在此多逗留片刻。或许……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届时,希望张大人还能如此笃定。”
张经纬只觉得这老头故弄玄虚,失了耐心,语气也冷了下来:“老爷子净会说笑。本官身为高阳父母官,自有诸多公务缠身。今日若非为了整顿这些祸害地方的爬虫,岂会在这消遣之地多作逗留?” 他顿了顿,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关怀”和隐隐的威胁,“若是您老……嗯,年事已高,记不清回家的路,或是囊中羞涩无处落脚,倒是可以来县衙公廨寻我。本官的大门,随时为我的子民敞开。但若是故意寻衅滋事,骚扰本官……”
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透过面具传来冰冷的警告:“那后果,可是会很严重的哦。”
赵明诚面对这隐含的威胁,只是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仿佛毫不在意:“也罢。既然张大人公务繁忙,老朽就不多打扰了。” 他话锋一转,像是真的只是来享受的客人,“为了成为你这醉仙楼的会员,老朽我可是实打实掏了一百贯钱。这钱可不能白花,总得好好品尝品尝你楼里的珍馐美馔,方才不负此行啊。”
说完,他对着张经纬微微颔首,便转身,悠然自得地向着餐饮区走去,仿佛刚才那场涉及当朝宰相身份的对话从未发生过一般。
张经纬看着他那从容离去的背影,琉璃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这老头……似乎和那些蠢贼不太一样。但他随即摇了摇头,将这点疑虑抛诸脑后——多半是个比较沉得住气、更会装腔作势的老骗子罢了。他转身,迈步上楼,将楼下的喧嚣与那个自称“赵明诚”的老者,暂时都隔绝在了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