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必有以报”?“福祸自招”?哈哈!好大的威风!好重的煞气!你郭勋真当这大明朝堂是你武定侯府的后花园不成?!真当我马录是那畏权惧势、苟且偷生的蝇营狗苟之辈?!
“备——纸——墨!” 马录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寒冰中迸出,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与雷霆万钧的怒意!他一把推开案头堆积的卷宗,铺开一张特制的、用于弹劾重臣的加厚素白奏疏纸!
陈安从未见过自家老爷如此盛怒,如此决绝,连忙取来上好的徽墨与紫狼毫,亲自研磨。墨汁浓黑如漆,在砚池中翻滚,如同主人胸中沸腾的怒火与杀意。
马录提笔在手,饱蘸浓墨。笔尖悬于纸上,微微颤抖,那不是畏惧,而是积蓄着破釜沉舟的力量!窗外,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阴沉的天幕,瞬间照亮了他须发戟张、怒目圆睁的面容!紧接着,一声撼天动地的炸雷,如同天鼓震怒,轰然炸响!震得窗棂簌簌,梁尘暗落!
就在这惊雷炸响的瞬间,马录的笔锋,挟带着满腔的义愤与御史的铮铮铁骨,重重落下!墨迹如刀,力透纸背:
臣,巡按山西监察御史马录,谨昧死百拜,劾奏:
一、劾武定侯郭勋,身受国恩,位列勋戚,不思忠君报国,反行包庇巨恶、藐视国法、干预风宪之滔天大罪!
查山西太原卫指挥使张寅,其真实身份乃朝廷通缉多年、罪大恶极之弥勒教巨寇李福达(又名李午)。该犯昔年啸聚山林,攻城掠地,屠戮百姓(如正德十年交城赵家庄灭门惨案),宣扬邪法,罪不容诛!更胆大包天,冒名已故军户张寅,欺君罔上,窃据卫所高位,手握兵权,遗祸无穷!臣奉旨巡按,详查此案,铁证如山:
(甲)福达在京朦胧以张寅姓名,假称系援例监生,径赴顺天府纳银四百八十两,上纳山西太原左卫指挥使职?。工部给有札付收执。见在彼有未到听选官傅文相,在京城约同韩良相等,各出银一钱,与福达送轴,作贺会酒讫。
(乙)臣密咨致仕刑科给事中常泰、刑部谳狱郎中刘仕,二公皆明察秋毫,指认张寅即李福达“不疑”!
(丙)臣檄取陕西洛川、鄜州熟识李福达之乡绅耆老,秘密入晋,隔帘听辨张寅(由臣安排洛川籍吏员代诵其惯用语句),众乡老异口同声,指认其乡音形貌“活脱脱即李午(李福达)无疑”!
(丁)提审李福达亲子李大仁、李大义,隔帘闻其父(吏员代诵)之声,骇怖欲绝,状如见鬼,其情其状,非父子至亲,焉能如此?
二、劾郭勋包庇之罪!
福达不合计令男李大仁不合央求,武定侯郭勋不合依听,就行写书一纸,内称张寅是伊旧识,被人诬告,不过因疾其富,乞矜宥等语,并香封作一封,顺赍前来,赴臣处投递嘱托。当蒙拆看,惊疑吊卷,查知福达系薛良讦告妖术惑众贻患,改名外匿,郭勋写书恳嘱,恐有指名诓骗等情。
三、请旨!
李福达(张寅)所犯谋反、杀人、纵火、邪教惑众、欺君罔上等诸罪,证据确凿,依《大明律》,当处凌迟极刑,妻妾子女、家产没官!武定侯郭勋,包庇巨寇,威逼御史,藐视国法,罪同谋逆!请陛下敕下三法司,严加会审,明正典刑!以彰天理,以肃纲纪!臣虽万死,不敢顾惜!
谨将郭勋原书一并封进,伏乞圣鉴!
巡按山西监察御史 臣 马录 昧死谨奏
笔走龙蛇,墨汁飞溅!马录胸中块垒,尽付笔端!字字如刀,句句似箭!将李福达的累累罪行与郭勋的包庇威逼,昭然揭示于青天白日之下!写到激愤处,墨点溅上衣襟,亦浑然不觉!
“取巡抚关防来!” 马录掷笔,声如金石!
“是!” 陈安凛然,飞速取来山西巡抚江潮的印匣。马录作为巡按,有会同巡抚上奏之权。他取出江潮的关防大印,蘸满朱砂,在那字字泣血的奏疏末尾,在那“巡按山西监察御史 臣 马录”的名字之后,重重钤下!鲜红的印文,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似淋漓的鲜血!
接着,他亲手将郭勋那封金粟笺说情书,作为最关键的罪证,附于奏疏之后。两封书信,一白一金,一刚正一阴鸷,形成了最强烈的讽刺与控诉!
“封!” 马录将奏疏与附件装入特制的加急题本匣内,亲手以火漆密封,盖上巡按御史的紧急印信!
“陈安!”
“小的在!”
“持此匣,交驿丞!以巡按察院最高规格,八百里加急,直送通政司!沿途换马不换人,星夜兼程,不得有片刻延误!告诉驿丞,此乃关乎社稷安危、国法存续之重案!若有差池,本官唯他是问,尔等亦难逃干系!” 马录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遵命!” 陈安双手接过那沉甸甸的、仿佛燃烧着火焰的奏匣,如同捧着一颗滚烫的赤心与一座即将爆发的火山,转身飞奔而出!
马录独立于签押房窗前。窗外,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大地,激起一片迷蒙的水雾。电闪雷鸣,撕裂长空,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污浊荡涤干净!
他望着那漫天雨幕,胸中激荡着悲愤、决绝,更有一份凛然正气直冲云霄!这封奏疏,如同他亲手点燃的惊雷,已挟带着万钧之势,撕裂了山西的沉沉黑幕,直向那京师的权力巅峰,轰然劈去!
数日后,京师,武定侯府。
暴雨初歇,空气潮湿闷热。郭勋正与几位清客在花厅赏鉴新得的古画,强作悠闲。管家郭福面色惨白,脚步踉跄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声音带着哭腔:“侯……侯爷!大事不好!通政司……通政司传出消息!山西巡按马录,会同巡抚江潮,八百里加急飞章入京!弹……弹劾……”
“弹劾谁?!” 郭勋心中猛地一沉,厉声喝道,手中的茶盏“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弹劾侯爷您……包庇巨寇李福达!威逼御史!藐视国法!罪……罪同谋逆!” 郭福几乎瘫软在地,“奏疏里……还附上了侯爷您……您写给马录的那封书信!一字不落!已经……已经直达天听了!”
“什——么?!” 郭勋如遭雷击,眼前一黑,高大的身躯晃了几晃,猛地向后跌坐在太师椅中!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变得惨白如纸,再无半分侯爵的雍容气度,只剩下无边的惊骇、羞怒,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马录!好你个马录!竟敢……竟敢如此!将本爵的书信公之于众?!他这是要鱼死网破!要拉着本爵一起下地狱! 郭勋的脑子嗡嗡作响,马录奏疏中那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更可怕的是,他亲笔所书的那封“金粟笺”,那带着威胁的“福祸自招”、“勿谓言之不预”,此刻成了钉死他罪名的最强铁证!这已不是简单的说情,这是公然对抗朝廷法度!是授人以柄!
“侯爷!侯爷!” 清客们惊慌失措,连忙上前搀扶。
郭勋猛地推开众人,眼中爆射出困兽般的凶光,声音嘶哑而扭曲:“慌什么!本爵……本爵乃世袭侯爵!天子近臣!岂是一个小小御史能扳倒的?!备轿!不!备马!本爵要立刻进宫!面圣!自有分说!” 他强撑着站起,试图维持最后的体面,但那微微颤抖的手指和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慌乱,却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他知道,一场远比山西风雨更猛烈、更凶险的朝堂风暴,已经随着马录那道八百里加急的奏疏,在紫禁城的深宫内,轰然降临!而风暴的中心,正是他武定侯郭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