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暮客他抽干了气运能有什么结果?
那自是爽。从头到尾的爽。从天灵盖儿爽到尾巴骨。
一个灵山宝地,敕令之下积压数十年向外拓张之意。被他一股脑吸干了。裹挟着灵炁,裹挟着霞光。
小道士站在云头,便不是气运之主,谁又能否认他也算是此间主宰?
半空的游神四散而逃。这小道士,怎地成了人以后比当年恶鬼的模样还吓人。
且说这灵山宝地没了气运会如何。
精舍尽头的伙房正在准备早饭,让下早课的弟子们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可偏偏一阵云过来,把柴火都潮了。这柴火潮了也不要紧,只要火工道士用法术烘干便好。偏偏交接的时候没说清楚,里头的伙夫当是干燥柴火用。一锅饭,就这么半生不熟。
灵食,岂能不小心烹饪?
中庭库房清点财货的道士,少点了一个数目。但他大惊,言称宗门里有贼了。慌慌张张跑到戒律堂报案……
才不过一呼吸,就因杨暮客抽干气运,扶礼观上上下下乱做一团。
方丈真人听了下面长老的回报,腮帮子咬得鼓鼓囊囊,哼了一声,“我去与紫明上人商量一下,他当下取走气运,自然他来做主。”
“是。请方丈快快去寻上人言声,也好让门下弟子能安心上课。”
方丈真人乘着风,飞到了贵客精舍。看着那望霞的小道士背影心中一阵无奈。
慢慢地,佝偻着身子上前,对着手持长戟站定如石雕的白敷躬身,“老朽欲和上人商量几句。”
白敷让开放行,一声不言。
杨暮客听见响动,收功回眸。
他眼含笑意打量着来人,“方丈真人早啊,是贫道修行扰了贵宗门秩序?”
方丈真人半空赶着步子走到近前,深揖道,“上人。请您准许我扶礼观如常做事……”
杨暮客点头,“自是准的。”
话音一落,敕令之下某种枷锁被打开了,灵机再次流畅运行。那伙夫懊悔不已,那点错数的弟子心中气馁。
方丈真人长出一口气,“上人胸怀宽广……老朽多谢上人。”
杨暮客则推诿道,“哪里哪里,我也是忙中出错。与那昭通国邪修斗法,我输了一场,与你们论道,我亦输了一场。伤了气运自然找补。这事儿怨贫道,做事急切了些。年轻人,不懂规矩,还请方丈见谅。”
方丈听了便知这小道士又要诘难,还是早早将他送到经阁去,省得惹人烦。
“上人……”
但老头儿话还没说出口,杨暮客翘着嘴角问,“那昭通国邪修,是哪儿来的?甚么道号?”
啧。终究还是要说这一茬。方丈低头眼观鼻,“启禀上人,此人名叫刘启明。是西耀灵州西方边陲,雌虎教的弟子。”
杨暮客此番才知晓了那邪修姓甚名谁,也好记下到底何人因他而亡。他意味深长地打量着方丈真人,不过自是不能不敬,该给高修的尊重应有尽有,上前虚抬老头儿胳膊,“方丈何故多礼。咱们有话,该是说清楚。”
老头儿起身讪笑一声,撇过头一副委屈的样子,“这……上人。您若伤了气运有怨言,确实是我扶礼观失职。”
杨暮客背着手,身后是初升太阳,天边一片红。
“你们都是聪明人,世上就我一个大傻子。那邪修藏在了人道大阵之中。的确是难对付……想来扶礼观是掮货在行,除邪治世不在行……哟。看贫道说得,有些过了。术业有专攻,这治世除邪的事情,就该吾辈来做。此番还要多些扶礼观诸位,予我斧正道心的机会。”
方丈真人赶忙再揖,一脸至诚地答道,“多谢上人帮我等处置人间之祸。扶礼观感激不尽!”
杨暮客嘿了一声,“那便如此吧。贫道饿了,下去吃饭!”
小道士乘云而落。老道士站在半空目送良久,身形散作一团云雾,让金光洒在屋檐上。
杨暮客领着蔡鹮前去经阁看书,蔡鹮抱着狐狸在外头做女工。
这经阁,都是修士的书,蔡鹮看不明白。而且杨暮客也怕扶礼观动手脚,更不能让蔡鹮沾染上面的因果。
大书虫且不谈他。
方丈真人亲自前往黑砂观,去寻兮合真人。
巧不巧,兮合真人恰好缉捕邪修归来。二人相聊甚欢。
“兮合上人。求您去劝劝紫明上人,开导一番。我扶礼观固然有错,但还是解开纠葛更好。只要紫明上人在不追究,扶礼观定然以厚礼赔偿。”
兮合真人扫了他一眼,一脸倦色却认真作答,“为何早不低头认错呢?”
方丈真人面色凄苦,“我扶礼观地处中州与西州交界之地,沟通往来要道。与南架桥连接翅撩海,陆海相通,交换有无。与北来往与寒川之上,稳住群妖。没有功劳,亦有苦劳。就算有错,低声下气先输一局,日后何来威信?”
兮合真人两掌相合揉搓掌心,嘴唇微张牙齿一碰,“这样吧。贫道出面,劝劝紫明师叔。成与不成,在他,不在我……”
“多谢兮合真人。”
扶礼观中,迎客堂堂主斯基道人被秘密镇压。
穗光道人已经枭首。
新任迎客堂堂主斯贞道人行科联系天道宗,将此间事情尽数告知问天一脉的弟子。
与扶礼观交接的不是旁人,正是当年在青灵门有过一面之缘的坤道。锦旬座下弟子,至欣。至欣十年间,已经从证真迈入还真,出阳神。如今也要被称为真人。
她应下,表示知道了。
斯贞道人心中的一颗大石终于落下。看着跪在蒲团上一动不动的斯基道人,他嗤笑上前。
“师弟,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如今上门的奶奶都不为你求情,认了吧。”
“认。自是要认!师兄说得真好,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我错就错在不该领了这差事。师兄,你若领那差事,能为难住紫明那斯吗?”
斯贞哟呵一声,“怎么,师弟这是道心破碎,骂大街了?该敬一声上人。这规矩不能乱。紫明上人大气运,你用下绊子去坏他道心。去收买那些小神小妖。你当天上的……”说着他还指了指,“不知道?”
翅撩海海主携龙种登岸,前往扶礼观。
兮合真人亦是携黑砂观福水子一同前去访道。不过他们正法教不急,修行巨擘要施施然出场才是正着。
方丈真人回到扶礼观之后让宗门上下装点一番。
有上清门观星长老访道,又有宾客踏来。这危机,为何就不能是机缘呢?扶礼观从来是不认输的,否则如此重要枢纽,如何能占下来。左右逢源,腰身绵软。他们做得比谁都好,全仗着一个礼字。
此回大醮名字,方丈挥毫泼墨,幡布上留下问天大醮四个大字。
大醮准备的如火如荼,却与静静看书的杨暮客无关。
水师神催促着云团降下秋日最后一场雨,数日后山间便会万里无云。
白海主先到,笑呵呵地跟方丈打听紫明所在。
“上人正在读书,不曾见他出来。”
白海主开怀一笑,“方丈大人,才不过十年。您没想到,那当年归山的苗子如今真的抽条了,眼瞅着世间无两。可否有悔意啊。”
方丈低眉顺眼,“立场不同,自是无悔。”
一如那日迎接紫明一般,偌大阵仗在金锣声中,将白海主迎入宗门。
晚上灯光亮起,杨暮客领着蔡鹮回到精舍。见着龙女在外候着,他一脸讶然。他从未与海主当面见过。
只见白敷上前行大礼,“末将拜见主母。”
“将军辛苦了。守护上人有功,回去后领赏。”
白敷面上一喜,“不敢贪功。守护上人安危,末将心甘情愿。”
白海主挥挥手,径直走向杨暮客。
“紫明上人。本君乃是翅撩海海主。司管海中龙裔,调风雨,震慑妖邪。久闻上人钟灵毓秀,今日当面,果然不凡。”
杨暮客抖落袖子掐子午诀揖礼,“贫道拜见海主大人。”
“本君此番来,乃是帮上人壮声势的。”
杨暮客无奈一笑,“海主来晚了些。”
噗。海主忍俊不禁,“顽皮,还不请我入内说话?”
杨暮客翘着脚尖儿赶忙走两步,弯腰挥手,“海主大人里面儿请……”
进了屋,海主手一挥,阵法布下。只有她二人说话。
蔡鹮被白敷拦在了门外,这女子一跺脚抱着狐狸跑到了偏房。
“紫明,你现在很危险……”
嗯?杨暮客一脸茫然,此话从何说起?
白海主静静盯着杨暮客,“你当天下大势当真与你这小道士无关?”
杨暮客摇头,“贫道不过筑基而已。”
“好好说话!本君没功夫与你贫嘴!你知不知道,你若遇险……届时你上清门便注定要和天道宗撕破脸皮!道争大势,席卷四海。谁人可以幸免?”
杨暮客更不解了,“贫道……我……”
白海主静静拢着衣裙坐下,一双明眸盯着杨暮客,“紫明。你道心坚定,寸步不移。是好事,但旁人若知毁不了你的道心,就要取你性命了……”
杨暮客咯噔一下,此时他才明白正耀当时作别之言是什么意思。
若不闯别个宗门。便会有人不停试探他杨暮客,到底有没有弱点。
扶礼观这个不大不小的宗门,却是一个分水岭。从此开始,旁人就会知晓他杨暮客道心坚定无比。哪怕是面对必输都要勇往直前,哪怕是损了名声都要保留体面求个清净。
杨暮客站在一旁对着海主揖礼,“小可请海主指教。”
龙女面色清丽,疼惜地看着杨暮客,“小子,你没发现吗?一路上,帮你的都是妖精。正道玄门谁人敢来助你?在万泽大州,你肆意妄为也就罢了。那是你上清门的根基,是正法教的地盘。来到了中州,依旧横行无忌。你当你上清门能有多大本事?我替我们妖精求一句,你紫明上人收敛些吧。莫要把我们妖精逼到绝境了。”
杨暮客面色挣扎,“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非是你紫明做错了什么,而是你做得太好了。让旁人颜面无存。为了整合胎衣事业,有些事情可有可无,你却出来指手画脚,挑人家毛病。当真以为世上的修士都是没脾气的吗?”
杨暮客眯眼,“天道宗要杀我?”
“他们不敢……但大半宗门等着天道宗胎衣整合完毕,自此炁脉通畅,灵炁丰沛。修士永远都能做人上人,寿数再非百二十,倍之乃至数倍,与我龙种妖族无异。这样的世界,才是那些宗门所愿所盼的。挑起上清门与天道宗的纷争,由此彻底剿灭阻碍。乃是众人所愿。”
白海主深呼吸,“小子,现在你懂了吗?”
杨暮客咬牙道,“不懂!”
便是懂了也必须不懂!
白海主欣慰一笑,“不懂也罢……你只要知道,打你从西边儿那沙海里出来。一双双眼睛都盯着你。非是你有多重要,而是你背后的上清门让他们如梗在喉。我们妖精,也只是想求一条生路……”
杨暮客不寒而栗。
世间大势的图景,被白海主三言两语终于说明白了。他也明白费麟为何一定要争那中州的神道之主的位子。再不争,便没机会了。
天道宗整合胎衣板块,乃是为了规整元胎。理由?不难,就在那条赤道上。元胎上下分成了两界炁脉不畅,流转只有半数,能用的就更少了。若打通了赤道,自此全球炁脉相连,灵炁流转起来可用数量会成倍增加……
这也是天道宗人心所向的原因。
却也是天道宗顾不得治下之地纷乱的理由。
更是天道宗人才凋零,有人敢冒头反抗的必然。
好大的宏愿,比上清门的寰宇之清还宏大。他们天道宗是要再造元胎,创世……怪不得那召岳宫的疏恍真人一副朝圣者的样子,只因杨暮客一句话就叛了宗门去投天道宗。
呼……杨暮客长吁一口气,原来如此。
而妖精为何不反抗?不如说妖精为何反抗。
若是反抗,天道宗放下手中搬迁胎衣板块的任务,开始大肆清剿妖族,虾元遗祸,那才是真的找死。
白海主静静打量面色挣扎的杨暮客,歉然一笑,“这话,不该我来说。不知你宗门长辈和师兄会不会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