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于此留下敕令,日后每每想起总觉得儿戏。
未入道的他用上清九霄去威慑一个宗门,就好比一个小儿对着一群壮汉说,当心我要揍你。
但那群壮汉怕了。怕的并非小儿,而是小儿背后的庞然大物。
杨暮客的脑海中浮现很多事情。
当年归山,的确是一路惊险万分。但大多危险总是隐隐有个指向,便是坏他道心,并未皆要取他性命。
这一心二用现在骤然启动,说不上是好是坏。
他从马车跃下,漫步在那群真人之后。不需要动用法力,过往因果向他纠缠而来。只需细细体会。在众多纠缠之中,感受到了虞双的气息。
漫步在半空之上,指尖灵光闪闪。将那些气息汇聚在手。
杨暮客至此未发一言,仍然在等一个机会。
扶礼观山中云桥相连,一代代修士留下的镇物分散在宗门各地。杨暮客不禁一笑,虞双做得好。
这阵法并不复杂,乃是奇门遁甲之阵。只需寻到遁去其一,既能彰显本领,更能立威于此。
靖宁敕令气息在山中流淌十多年,限制着神官的数量。也悄然融入了大阵之中。
走在前面的真人修士也面露微笑。小小筑基修士动用法力,如夜里明灯。在他们这群真人修士身旁根本隐藏不得。
这一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已。
一排排扶礼观弟子飞天形成队列,左右两排,阴阳二相。众人齐唱,恭迎上清观星长老前来访道。
留给杨暮客的时间不多了。
踏入大阵,若无动作。便是说他轻拿轻放不再追究。动了以后,若不伤大阵分毫,紫明道长此生注定要背上一个污点,遭人茶余饭后议论。
但有的选吗?
杨暮客深呼吸,捏着指尖法诀去寻那遁去其一。
周身法力运转,天地灵炁开始汇聚。
时间变慢了?
不,是大家的注意力都放在了那站在山外半空的小道士身上。
遁甲之术定然要遵循十天干,而天干,定然要履行天时。
杨暮客背后衍五行,金木水火土轮转。
虞双替他走过的全山景象渐渐在脑海生成。智力不足,那便气运来凑。
众人眼中,紫明道长轻笑一声,竟以筑基修为开始顺应流年分出四季。
庚申年,秋,正午。
这一瞬,在敕令帮助下杨暮客好似又变成了气运之主。这感觉当然是假的,当然是他的自以为是。但,这种感觉十分重要。
“贫道与扶礼观恩怨纠葛,此番访道,意在了结。”
杨暮客此言便是为当下行为定性。
那一群真人修士走进大阵之中,位列阴阳二相的弟子身前,扶礼观掌门回身揖礼,“恭迎紫明长老大驾光临……”
咚地一声,战鼓再响。
杨暮客被逼得要上前一步,但他咬牙坚持不动。
小道士身下云雾渐起,托举着他,身边流光溢彩。山门中聚灵阵的灵炁亦是被他分走。
半空出现敕令二字。
掌门真人抬头看天,眉眼中有些许凝重。
而后是上清二字,直到靖宁二字显现。
太一门的因果于此,正法教的因果于此,天道宗至秀真人的因果亦是于此。
天干需以五行为兵将,去寻山,山中无甲木。杨暮客两手画黑白二炁。以乾为阳,以坤为阴。整座山门被他勉强用乾上坤下围住。
天地仿佛鸿蒙初开,一缕玄黄之炁从小道士口中喷出。
“徒儿紫明,请上清道祖前来鉴证,此番论道,胜败输赢。”
那缕玄黄之炁承载着一道光迎接上清道祖留在时空中的法相。
九天之上显露上清道祖的巨人之身,手持法剑一剑刺向扶礼观山门大阵。
掌门真人法天象地,数十丈高的身影拔地而起。一声大喝,“结阵。”
扶礼观中的阴阳二相快速交融,其余真人各居其位。依旧是泰卦为基底,布下秩序之阵。
小道士以筑基修为,引动天地变化十分吃力。额头青筋毕露,脚下的云都沸腾起来,不似方才稳如磐石。
上清道祖长剑金光斩下。
扶礼观山门同样有一位巨人,聚云而生,手持鼓槌对着天地一敲。大音希声,隆隆响声悠长缓慢,世间的一切都在跟着震颤。
车厢中小狐狸和蔡鹮惊恐不已,看着车厢不停地抖动。而车外的白敷咬牙坚持,护住抵挡着斗法逸散出来的灵炁。
上清道祖只是来见证的,这一剑,是给杨暮客破阵的机会。
但狂风之下,杨暮客嘴角溢出金血,法力灵光闪烁。他仍在寻找遁去的甲木。
庚申之年,贫道欲躲,你这甲木也定然要躲。
要有山有水,要鸟语花香。若不这样躲,非是养木之道。
天地间的阴影遮住杨暮客,杨暮客肩头绽放两朵花,如今只有两花却也能阴魂出窍片刻,伸手去捞。
一片桃林之中,正在托腮端详的至秀真人见那筑基小修士的阴魂手掌拉长,操控灵炁朝着她这儿伸过来。
轻笑一声,“当真不傻。”
她让开位置,显露出身后的神龛玉碑。
那股灵炁对着玉碑一卷,从土中拔出。
遁甲没了,这大阵便是死阵。
六十四卦中泰卦悄然转动,试图挪移玉碑。泰卦显灵,风调雨顺,丰年足食。金风麦浪遮盖住了玉碑,切断了杨暮客和玉碑的联系。
杨暮客当下陷入两难,他若动用头顶的敕令。太一门三桃大神和自家师叔归云留下的法力定然消耗,日后扶礼观再也不会受制于人。
如此明面上杨暮客斗法可能会赢,但日后来说,亦是他杨暮客输了。
而那一群证真修士组成的大阵,没有一丝一毫缝隙。凭杨暮客这筑基修为,更看不清内里种种。
上清门师祖的法相出剑之后默然立在杨暮客身后。
杨暮客恭恭敬敬掐子午诀揖礼,“上清门,观星一脉劣徒紫明,因下山还愿,前来访道。”
山门中一声金锣乍响。
掌门真人抬起山门门楼,飞到杨暮客身前。
“恭迎紫明上人。”
此番论道,杨暮客又输了。而且输得无可辩驳。但杨暮客心下轻松,并无气馁之意。
白敷操控着马车缓缓驶向前路,杨暮客轻轻一跃落在车座上闭目养神。
方才的一番动作,他将两花逼到肩头,用爽灵和胎光将幽精束缚住在灵台之中。这回,再没了幽精乱跑的空间。治幽精,便是足下开始。
所以杨暮客当真输了吗?他赢了未来,用这一场试炼,帮着他矫正前路束缚幽精,留下了敕令继续压制扶礼观。
太一门和正法教还有自家师叔留下的法力丝毫没有变化。
你扶礼观,就是要老老实实按照我杨暮客的敕令行事,一点儿回转余地都无。
扶礼观真人抬着引着山路天地变化,将马车送到大殿之前。
杨暮客在路口下车,有道童上前。
白敷眼中竖瞳显露,龙种气息外放。
小道童赶忙作揖,“禀告上清门长老,入殿行科凡人需留在宫廷之外。”
杨暮客下车,白敷则站在他身旁。
“本将军乃是紫明上人护法,既然车进不得,便由尔等带去精舍。车中是长老亲眷,要好生照顾。”
杨暮客收回拂尘,道童看看没了马的马车,一咬牙上前两手抓住车架踏云而去。
广场大殿之前灵光闪闪,诸位真人全都显露深邃法力。半空仙山齐聚,这些都是他们的洞天。好似山外山,仙境楼台忽隐忽现。
白敷对杨暮客说,“接下来的路,由小龙帮着上人挡住压力。”
杨暮客摇头,“总得先试试,我若走不动,你再出手相帮。如何?”
白敷郑重言道,“小龙佩服。”
杨暮客并未言声,此行无关其他,只是关乎体面罢了。
沿着白玉石路向着大殿走去。压力?比那外邪之风差得多了,不疼便不要紧。
渐渐他仿若在深海漫步,抬脚重若千钧。身上道袍灵光一闪,轻松许多。背后阴阳二气交替闪烁呼吸。越往前,压力越重。
搬运束土强身法,腰间玉带黄光一闪。杨暮客身后有白玉麒麟瞩目。
但走了几步后,再也迈不出一步。
金色的龙爪伸出,抓碎了凝固的空间。
杨暮客并未言谢,昂首挺胸地走向数位真人面前。
掌门真人伸手相邀,“长老请了。”
杨暮客亦是还礼,“掌门大人请。”
大殿中流光溢彩,诸多珊瑚玉珠配饰。与上次杨暮客来时不一样,杨暮客这番终于能看明白这扶礼观究竟是怎么回事。
此地相比他去过的宗门,富庶异常。这些天材地宝足可以闪瞎小修士的眼睛。
任何一件珍宝,都能炼制成高修的法器,而这些在扶礼观的正堂只能当做装点之用。
掌门真人递过来灵香,是深海的沉香木。这玩意是用一点儿少一点儿,树木遭创愈合,菌子于创口繁衍,沉海底不腐经自然筛选沉积灵韵。好生奢华。就算那螭龙岛上,都未见有过这样的香器摆件。
礼拜道祖,天道宗道祖,扶礼观道祖。
听道童念经,礼成。
众多真人让开道路,掌门伸手相邀,“道长这边来,偏殿吃茶叙话。”
杨暮客忍不住摸摸鼻尖,他这穷酸道士,终于见着了什么是奢华透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