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胡的话让温暖脊背发凉:“你说他的灵魂……还在?”
“不是完整灵魂,”老胡摇头,“是印记,是回声,是执念。就像字写在纸上,墨迹已干,纸已收起,但手指仍能摸到凹凸的痕迹。”狐仙的比喻虽古怪却形象,“您如今就是那张纸,温暖。”
温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明白那种无处不在的异样感从何而来。这具身体不仅仅是容器,更像是浸透了苏贝克灵魂的海绵,每一寸都饱含着那个人的存在。
“你为什么留下?”温暖轻声问。
老胡沉默片刻,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河流改道,但河床仍在。老朽服务的从不是一具肉体,而是一种存在。那种存在...如今在您这里了。”
这话让温暖既安慰又恐惧。他特别想把苏贝克留在身边,但以这种形式?像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两个租客,共享墙壁却永不相见?
饭后,温暖开始系统地探索这具身体——他们的身体——试图找出所有苏贝克留下的痕迹。
在左肩胛骨下方,有一处旧伤疤,呈星形放射状。当温暖按压那里时,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突然涌入脑海:少年苏贝克爬树取风筝,不慎跌落被树枝划伤……
在右腕内侧,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触摸它时,温暖尝到了海水的咸味,听到了轮船的汽笛声——那是苏贝克第一次远离家乡时留下的纪念。
最令人惊讶的发现是在后腰处,有一小块皮肤温度明显低于周围,摸上去像是触碰一块永不会融化的冰。
当温暖将手指放在上面时,脑海中响起苏贝克的声音,清晰得如同耳语: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照顾好自己。”
温暖猛地抽回手,心跳如鼓。那是苏贝克什么时候留下的讯息?是他早已预感到自己的命运,还是仅仅一句无心的叮嘱?
夜幕降临时,温暖累极了,却不敢入睡。他害怕闭上眼睛后,会完全迷失在苏贝克的记忆里;更害怕醒来时,发现连这点联系都只是自己的幻觉。
最终,他还是屈服于疲惫,倒在曾经属于苏贝克的床上。
被子枕头上还残留着那个人特有的气息——旧书页、雪松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香。
睡意朦胧间,温暖感到有双手轻轻覆上自己的额头,拂开散乱的发丝。那触摸真实得不容置疑,温暖却睁不开眼睛。
“休息吧,”一个熟悉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响起,温柔而坚定,“我在这里。”
那一刻,温暖终于明白:苏贝克确实回不来了,但他也从未真正离开。他们以一种超越生死的方式联结在一起,如同光与影,永远相随。
在意识完全沉入睡眠之前,温暖轻声回应道,仿佛在进行一场祈祷:
“晚安,贝克。”
黑暗中,似乎有一声轻笑作为回应,然后是一句几乎听不见的:
“晚安,温暖。”
晨光再次降临,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划出明暗相间的条纹。温暖——或者说,温暖与苏贝克——睁开那双异色双瞳,迎接新的一天。
在洗手间镜前,温暖注意到自己的左眼——那只白色的瞳孔——微微闪烁着苏贝克特有的神采。而当他尝试微笑时,右嘴角上扬的弧度完全是他自己的习惯。
这是一具承载着双重存在的身体,一个融合了两个灵魂的守护者。前路漫长而未知,但此刻,温暖第一次感到自己准备好了。
他拿起梳子,开始梳理头发,动作间既有自己的习惯,也夹杂着苏贝克的习惯。当一缕顽固的发丝无论如何都不肯服帖时,他的手自动采取了一种从未试过的方式,轻松解决了问题。
温暖停顿了一下,看向镜中的自己。
“谢谢。”他轻声说。
镜中人的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线难以捕捉的金光。
走出洗手间时,温暖注意到地板上有一道微弱的光迹,从卧室一直延伸到厨房。跟随它走去,他发现咖啡机已经煮好了一杯咖啡,正是他喜欢的方式——苏贝克喜欢的方式。
杯底下压着一张纸片,上面写着:
“第一天,开始吧。”
字迹既不是温暖的,也不是苏贝克的,而是某种融合后的新笔迹。
温暖端起咖啡,深吸一口香气。窗外,晨光正好。
守护者的责任沉重如山,但他不再是一个人承担。
啜饮一口咖啡,温暖轻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两份决心:
“开始吧。”
这天,温暖又买了一块蓝纹奶酪。
冰箱里已经存了三块,用油纸包着,像三枚等待引爆的异味炸弹。
他知道苏贝克会皱着眉说“你在冰箱里藏尸”,然后笑着挖走一大块,抹在苏打饼干上,就着威士忌吞下去。
他说那味道是“文明的霉斑”,说的时候眼睛发亮,像发现了腐坏的星辰。
现在温暖对着第四块。他学着苏贝克的样子切开,乳酪刀在手里很陌生。
第一口差点让他呕吐,霉菌的辛辣直冲鼻腔。
威士忌也没帮上忙,泥煤味和奶酪的腥臭在舌头上打架。
他坚持嚼完了,像完成某种仪式。
冰箱门上映出他的脸,模糊而发青,慢慢重叠成苏贝克咧着嘴笑的样子。
“你得让味道在嘴里化开,”他总是这样说,“像接受一个坏习惯那样接受它。”
第十一天,他开始能尝出蓝纹奶酪里的奶油感了。
这是苏贝克离开的第四十七天。
下午他穿上苏贝克留在衣柜里的那件旧衬衫。
粗花呢的,肘部有补丁,苏贝克经常穿着它,现在自己穿着显得空荡荡的,原来自己把苏贝克的身体饿瘦了!
苏贝克总说这件衬衫是他的“工作皮”,一穿上就觉得自己是另一个更勇敢的人。
苏贝克也确实穿着它出过挺多现场,现如今想来,这衣服还真的会有一丝不一样的味道,就跟冰箱里的那几块腐臭味儿的奶酪一样,只不过那奶酪还可以有奶味儿,而这件衣服上的味道却是很难消退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