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浩荡荡的大军,终于进入阴山的隘口,正式踏上大夏疆域。
三十万将士的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归家的气息弥漫在队伍中。
队伍中段,柳如思的车驾旁,方秋骑着马,眉头紧锁,又一次凑了过来。
“如思,你说……陛下会不会直接把我扔回方家关起来?我爹那脾气……”方秋声音压得低低的,满是忧虑。
她偷溜从军,又因救护康王有功,按律该有封赏。但一个女子出现在朝堂受封,是前所未有之事。封赏不成反被责罚、甚至成为笑柄的可能性,像块石头压在她心上。
柳如思撩开车帘,看着方秋年轻脸庞上不安的神情,温声安抚:“莫怕。你的功劳是实打实的,康王殿下也能为你作保。陛下……重视人才。一个能救他儿子、能在战场上不输男儿的将门之女,他只会想着如何用起来,而非关起来。斥责或许有,但该你的,跑不了。”
她语气笃定,带着一种通晓世事的力量,让方秋焦躁的心绪稍稍平复了些。
“但愿如此……”方秋嘟囔着,扯了扯缰绳,又回到自己的位置。目光却忍不住瞟向队伍前方端王褚时钰那挺拔的背影,仿佛想从那冷硬的身影里汲取些勇气。
夜色深沉,大军营地篝火摇曳,映照着归家将士们松弛的面容。
柳如思在主帐内,取出一封未装信封的信件,上面铺满了秦皓稚嫩却工整的字迹。她走向帐中正专注地用废纸卷裹铅笔芯的褚时钰——他答应了替柳如思解决铅笔量产难题,自然要亲自体验制作以便改良提升效率。
她安静等待着褚时钰将手中那支简陋的铅笔卷好,才将信递过去,语气自然且毫无芥蒂:“皓儿写给他爷爷的信,你帮我转交威宇将军吧。”
褚时钰接过信,指尖似有若无地拂过她的手背,瑞凤眼中暖意流淌。“放心。”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很快,秦双宇应召而至。褚时钰已在帐外等候,目光沉静如水。
这位威宇将军卸下了白日行军的甲胄,一身便服下魁梧的身形在火光中依旧如山岳般沉稳,唯有眼底深处对孙儿的刻骨思念,在听闻有信时骤然点亮。
褚时钰将信递出:“柳夫人托转,秦皓的信。”
秦双宇粗糙的大手接过那轻飘飘的信笺,却仿佛捧着千钧重物。他心知肚明褚时钰了解他与秦皓的祖孙关系,也清楚这关系背后缠绕着柳如思、褚时钰与他那已逝长子秦烈之间复杂的伦理纠葛。一丝别扭掠过心头,但在汹涌的思念面前,这点别扭顷刻消散。
“谢过端王殿下。”秦双宇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沙哑,对着褚时钰,极为真诚地抱拳行了一礼。这声谢,是为这封信,更为对方知晓内情后非但未加刁难,反成了传递亲情的纽带。
他迫不及待转身回帐,去细读孙儿的每一个字,描摹那张聪慧的小脸。
“威宇将军留步。”褚时钰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营地的嘈杂。
秦双宇脚步顿住,疑惑回身:“殿下还有吩咐?”
褚时钰向前踱了两步,篝火在他脸上投下跳跃的阴影,让那双瑞凤眼显得愈发深邃莫测。他看着秦双宇,缓缓开口,抛出的第一个问题便如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
“你可知,大夏军中那条‘凡副将以上将领,其父子兄弟必须有一人留京’的铁律……究竟因何而立?”
秦双宇微怔,虽有些不明所以,还是依着认知滞涩地答道:“自是……需有一人留京为质,以防将领拥兵自重、心生反叛。”
褚时钰缓缓点头,认可了这表面的答案。但随即,他目光锐利如出鞘寒刃,声音压得更低,裹挟着夜风的凉意,剥开更深的问题:
“那秦将军可知,为何秦家军被置于远离京畿、苦寒贫瘠的西北边陲,却偏偏又能保有足有十万兵员的超常建制?”
夜风仿佛在这一刻骤然凝固。篝火噼啪爆响,飞溅的火星映照着秦双宇骤然僵硬的魁梧身躯。
他脸上的急切与温情瞬间褪尽,握着信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薄薄的信纸在他掌心被捏出了些许褶皱。他抬起眼,就撞进褚时钰那双冰冷的眼睛里,似乎洞穿了他深埋骨血间的秘!
一模一样的瑞凤眼,一模一样的眼神——就好像是近二十年前,褚天明那冷冷的一瞥!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褚时钰语气冷漠,抽丝剥茧般的剖析:“近二十年前,秦将军率原苏家十万精兵北伐远征。彼时北族铁骑凶悍,远胜今日……满朝文武,少有人料到你竟能绝地中反败为胜,且带着三万铁血之师凯旋。须知寻常军队,伤亡过半便已军心溃散——”
他顿了顿,目光如冰锥般钉在秦双宇脸上:“那场战争足以证明,秦将军是个带兵打仗的——不世将才。”
褚时钰向前又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如重锤:
“而就在秦家军浴血鏖战、尚未凯旋之际,京城里,本王那位心高气傲的皇姑姑——长公主太华,已诞下一名男婴。将军凯旋入城那日,皇姑姑竟纡尊降贵,亲自抱着襁褓中的婴孩出城相迎……更离奇的是,她竟未给这孩子取名,而是将取名之权,留给了你这个……刚刚归来的、与她尚无夫妻之名的‘外人’。”
秦双宇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那段尘封的记忆被陡然撕开——当褚薇抱着那稚嫩的婴孩,在万众瞩目下将命名之权交予他时,他心中那份巨大的惊愕与随之涌起的、无法抗拒的疼惜……那份为人父的悸动与怜爱,曾是那么真切,也曾被无数人看在眼中。
褚时钰的声音冰冷地接着列出一处处要点:“你可曾想过,为什么你秦双宇只被封了威宇将军,而你那一岁的‘儿子’秦焘,却被直接封为长泰郡王?”
他嘴角勾起一抹毫无温度的弧度:“因为这样就确保了,即便你手握十万雄兵,你往后所有的成就,你带出的秦家军,都注定要传承给有褚家皇室血脉的、自小常常入宫受褚家熏陶的——长泰郡王秦焘!”
闻言,秦双宇脑中一片混乱,只有感知威胁的本能带来阵阵寒意。这些……他未曾深思过的问题,或许就是真相……可都已是近二十年前的往事了,端王为何要突然提这些?
褚时钰见他神色,心中微叹,怪不得父皇会接着重用秦双宇,想必就是判断,即便秦双宇没有忠君之心,也能轻易掌控吧……
面上依然是冷漠之色,褚时钰以平静的话语,突兀地说出了令人胆寒的问题:“秦将军这样魁梧高大的身形在大夏中原人里很罕见,倒是在北族里较为常见?”
秦双宇顿时肃然!浑身肌肉绷紧,仿佛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正面临一场生死攸关的考验!紧张慌乱之中,秦双宇看向眼前的端王,不由得反驳道:“中原身形高大之人是少见,可并非没有……端王殿下,不也高大挺拔与末将相差无几?”
“哼……”低低一声冷哼从褚时钰鼻腔中逸出,他幽幽道:“本王的生母,是罗刹国来的胡姬所出,正因身形高挑纤细而善舞,肤白貌美,才能被收作舞姬……”
褚时钰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这是宁王府里,人尽皆知的旧事。”
褚时钰身后的大帐帘幕,一条细微的缝隙悄无声息地拉开,柳如思正在专心偷听。此刻褚时钰关于他生母的直言让她恍然——难怪他肤色这么白,轮廓五官立体又精致温润,长得如此俊美……原来他的外婆,是来自罗刹国的胡姬。
帐外,秦双宇一时找不出能辩驳的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了回去,沉默无言……褚时钰主动承认了自己的异族血统来源,这让他之前的反驳,显得苍白无力……
只是,秦双宇仍不明白,端王为何要与他说这些,怀疑他有北族血统?就算知道他是父族来自北族,可隔了一代,父母也都离世了,不至于酿成大祸吧?
除非……他是前朝皇族后裔的事……褚时钰也知晓了……秦双宇不禁暗自握紧了拳头,预备面对狂风暴雨!
秦双宇的沉默中混杂着警惕与不解。
褚时钰见他仍未能完全领会深意,不由得低低“啧”了一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他不再绕弯,直指核心:
“秦将军,你拥有稀世的将才与统兵之能,这是无可辩驳的事实。正如这近二十载,正因为有你一手带出的秦家军镇守西北边陲,大夏西北门户才得以如此稳固。”
他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对事实的确认,肯定了秦双宇的价值。但紧接着,话锋陡然一转,变得锐利而冰冷:
“然而,你身上充满了‘不确定性’。你出身成谜,来历不明,更有着与北族相似的魁伟身形……这些都是无法抹去的烙印。将你和秦家军安置在远离京畿的西北边陲,同时留你身负皇室血脉的‘儿子’秦焘在京城为质,这便是权衡之下一种稳妥的用才之法。”
褚时钰的目光如鹰隼般锁定秦双宇,语气肃然,字字重若千钧:
“但是,猜疑就在那儿!它不会因为你二十年的戍边之功而彻底消散,它像一道表面被粉饰过的裂痕,永远是一处需要被严密防备的——甚至有待消除的隐患!”
“隐患”二字,如同冰锥刺骨,让秦双宇浑身一凛!他终于彻底明白了褚时钰层层剖析的用意!
这并非仅仅是揭露过往,更是在向他揭示一个残酷的现实——无论他秦双宇表现得多安分守己,如何为大夏流血流汗,他身上无法言说的“来历”,永远被褚天明那双冰冷的眼睛注视着,是必须被控制的变数!
这隐患总有一天会爆发,他、秦家军、乃至京城秦家,甚至……他刚刚相认的孙儿秦皓,都可能随时被卷入灭顶之灾!
褚时钰看着秦双宇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骤然加深的寒意,知道他已经触及了那个最深的恐惧点。他不再逼迫,反而将语气放缓。带着一种近乎幽远的意味。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的轨迹:
“秦将军如今……快四十六岁了吧?秦焘也已十八,英武不凡,颇有乃父之风……”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清晰无比地落下一句重若泰山的话:
“或许,秦将军是时候……功成身退了。”
功成身退!这四个字,如同惊雷在秦双宇脑海中炸响!端王这近乎直白的话语,终于撕开了他不甚敏感的思维!
秦双宇从惊骇中缓过神来,心头翻腾的巨浪虽未平息,却也本能的感受到端王的话语并非是恶意,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提点。语气里带着一丝茫然和不甘,秦双宇将疑惑直白问出:“末将……不已在返京途中,让秦家军自行履职了么?还要如何功成身退?”
褚时钰的目光如古井深潭,平静无波:“暂时离去,不代表再无干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敲打在秦双宇心头,“以秦将军在秦家军中无可比拟的威信,即便你呆在京城,一年半载不问军务,秦家军若再收到你的号召,他们会……置若罔闻吗?”
秦双宇如遭雷击般僵立当场……这个问题根本无需思考!那些与他一同在尸山血海中滚爬出来的兄弟,那些将性命与忠诚都交付于他的将士……无论何时何地,只要他秦双宇振臂一呼,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赴汤蹈火!
这份毋庸置疑的信任与号召力,此刻被端王赤裸裸地揭穿,竟成了悬在他和所有亲近之人头上的利刃!
沉默了许久,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近乎认命的沙哑:“那……我该如何做?”这不再是将军对皇子的询问,更像是一个茫然无措的人,在寻找一条正确的道路。
褚时钰的眼神锐利如电,仿佛要穿透秦双宇的灵魂:“先分明己心。如今于你秦双宇个人而言,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那虚无缥缈、连你自己都看不清结局的野心?还是……”他的目光扫过秦双宇紧攥在手中、已被捏得有些变形的信纸,“守住身边这些有血有肉、你真正在意的人?”
秦双宇的心头猛地一紧!野心?那被父亲耳濡目染的复国执念,那源自血脉的不甘,确实从未真正熄灭过…只是,心头一直有着一份对亲人的牵挂、担忧,让他不敢贸然行事……
顺着褚时钰的示意,秦双宇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的信,看着稚嫩却干净端正的字迹——那是他失而复得的孙儿秦皓,是他在这世间最纯粹的血脉牵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