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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大亮,秦淮河畔令人屏息的寂静,被铿锵有力的马蹄声,踏步声打破。

两军相对,不过没有康王部下预想的,真正的血战爆发。

当康王的身影现身阵前,举起一块白玉牌时,对面明显训练有素的军队就往两边退去,让出畅通无阻的大道。

虎符可调大夏所有兵马,包括御林军,褚时琪登基称帝后,这些御林军履行职责伴随新皇南下,而在此刻轻易的让开了。

这叫身后秦焘感到费解,为何一块石头的命令,会在皇帝的旨意之上?

不过这时康王的浑身透出的寒意,让秦焘不敢出声问。

康王一言不发的收起玉牌,小腿轻敲马腹,马匹向前缓步走去。

身边的亲兵、身后的兵卒、随行自主的各司其职,有的随护左右,有的占据御林军让开的位置,有的紧随其后以随时充当喉舌。

行宫沉重的朱漆大门被轰然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仿佛垂死者最后的喘息。门内的前庭,曾经铺陈着光洁如镜的地砖,此刻却蒙上了灰尘与零星的落叶,在暮色中透着难言的萧瑟与死寂。

康王乘马踏入门内,每一步踏在砖上,都发出沉重的马蹄声,他身后,是如狼似虎、杀气腾腾的亲卫,刀剑出鞘半寸,寒光凛冽,将前庭最后一丝虚假的安宁彻底撕碎。

就在通往正殿的汉白玉御道中央,一个人影孤零零地杵在那里,挡住了去路。

是当朝丞相,八皇子的外公。

他穿着一身象征极高权位的紫色蟒袍,然而那华贵的衣料此刻却衬得他面色如金纸,不见一丝血色。

平日精心打理的须发略显凌乱,他努力挺直着脊背,试图维持住最后一点镇定,但那微微颤抖的双手和眼中无法掩饰的惊惶与绝望,早已出卖了他内心的山崩地裂。

他看着康王居高临下的步步逼近,那漠然的眼神扫过他,如同在看一件死物。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但他知道自己已无路可退。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康王殿下!”丞相的声音尖利而突兀,打破了死寂,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孤注一掷。他猛地从宽大的袖袍中抽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双手高高擎起,那卷轴在他颤抖的手中晃动着,仿佛随时会掉落。

“先帝遗诏在此!”他嘶声喊道,目光死死盯住康王,试图从那冰冷的脸上找到一丝动摇,“传位于八皇子褚时琪!白纸黑字,玉玺朱印!铁证如山!”

他将卷轴展开少许,露出那鲜红的印鉴和熟悉的御笔,声调拔得更高,带着最后的赌注和一丝病态的狂热:“殿下!您乃先帝嫡子,素以忠孝闻名天下!岂能……岂能悖逆先帝遗命,行此大逆不道之举?!还请速速退兵,奉诏而行!”

他的话语如同垂死的哀鸣,在空旷的前庭里回荡。他赌的就是康王对“先帝遗诏”这四个字的敬畏,赌的就是忠孝二字会成为束缚康王的枷锁!他期盼着康王会停下脚步,会有一丝犹豫,会顾及这伪造的“法统”!

马蹄前进的脚步,果然在距离丞相数步之遥处停了下来。

令丞相欣喜,而令随行康王的官吏不安的是,康王竟然翻身下马!伸手探向那份缀满珠翠的圣旨!

丞相惊疑怔愣之时,随行的官吏开口喝道:“还敢提此伪造之物!你与八皇子毒害先皇之事已是人证物证俱全!近日也在京城找到了,模仿先皇字迹伪造圣旨的代笔之人!”

“这便是先皇亲笔!何来代笔之人?!”丞相愤声反驳,只是满头细密的冷汗表明,他早已心知肚明,毒杀先皇之事天下皆知,如今还兵败如山倒,传位遗诏的真假恐怕已不重要…可他还能挣扎的,只有这个了。

耳边的喧嚣争论似乎都未入康王之耳,他只徐徐打开手里曾经渴望过无数次的明黄卷轴,大手在传位的人名露出时停顿…

清秀的眼眸恍惚起来,看向褚时琪三字…

一片波光粼粼,静怡的湖边,举目望去假山流水,亭台楼阁,说不出的悠闲自在。

不过稍作细看,看见那些讲究的用料,精致的雕花,便可知这里不是寻常人家的自在地。

而其中一处清风徐来的水榭中,头戴玉冠的男子手执一卷书,随意的翻看着,身着锦衣的孩童小手握着毛笔,对着矮矮的案桌,慢腾腾的消磨着…

炭黑的墨落在雪白的纸上,横竖撇捺弯钩,组成一个个稚嫩的字。

纸上才添几行,男孩突然想到什么,转头对看书的男子问:“爹,为什么你给三弟起的钰字是金字旁?”

男子目光都未离开书,自然带着清冷的声音淡漠回答:“玉不琢不成器。”

男孩理解了一下回答的意思,但随即不满的撅嘴道:“爹~我是问,为什么三弟名字与我和二弟不一样?”

“一样,都是玉的别称。”男子还是头也不抬的敷衍,自顾自的把手中书翻了一页。

男孩更不满了,把毛笔放下,就凑到男子身边,一边扒拉着占据父亲目光的书,一边进一步的辩驳道:“我是问,为什么我们的都是王字旁,而三弟的是金字旁?!”

稚嫩的小手沾了点墨,扒拉着就在书上留下了墨印,男子不耐的闭眼吸气,随后无奈的叹了口气,看向站着还未他坐着高的男孩,纠正道:“那是玉字旁,不过是你们的在左,时钰的在右。”

男孩顿了顿,随即满脸困惑不解的说:“玉字旁…那应该加上一点吧?”

“作为偏旁不用加。”男子目光离开男孩,又想拿起书。

男孩扯着男子的手臂,摇晃着闹腾起来:“既然同是玉,为何不一样?!不加一点,那不就是王字吗?!”

男子再次放下书,无奈妥协道:“那便加上一点。”

男孩止了手上闹腾,但嘴依然不满的撅着:“但是…书上写的都是王字旁,我们多加一点,那不就成错的了吗?”

男子闻言却有些出神的垂眸,几息沉默,接着淡声道:“字本为人造,随岁月变迁,又何来对错?只是当今的世人都那么用,就称之为对。”

男孩歪了歪小脑袋,试图理解父亲的话,只是垂髫之年,能看见的还是眼前的事:“可是我若这么写,先生一定会批我写错字的…”

男子轻笑一下,站起身,走到低矮案桌旁,拿过小孩方才用的毛笔,蘸了墨,接着挪了一步,低矮案桌边上并列摆着一张高度正常的案桌,上面平铺着空白的宣纸。

男孩见状知道父亲要写字,可他才将将比正常案桌高些许,定是看不清父亲落笔,于是他焦急喊着“爹”,扒着男子腰间的玉带,要往上爬。

“唉…”男子无奈叹气,俯身探手,单臂就将男孩稳稳抱起。

男孩的视角得以与父亲齐平,才终于安静下来,看着父亲另一手从容执笔。

挥毫落纸,在宣纸上写下一个琨字,而后在琨字的王字旁上,加了一点,成了真正的玉字旁,乍一看像是回笔,但仔细看就能看出,那是多出的一点。

“让人挂在学堂,便不会有先生说你写错字。”

男孩有一瞬质疑,为何父亲写错,就不会被说错?

但随即他就理解了,父亲怎么会有错呢,应当是世人都写错了,而他发现了问题,父亲将之改对了而已。这般想着,男孩得意的笑逐颜开。

“可以了吗?”微冷的声音在咫尺近的耳边。

但还被抱在手上感受着胸膛温暖的男孩未察觉冷意,还看着桌上的琨字,满意笑着,语带骄纵的应道:“可以了~”

大手拨过男孩的小脸,让男孩看见瑞凤眼中的严厉,男子冷声问:“本王是问,你可以继续练字了吗?”

父亲严厉的态度让男孩有些怯怯,但更多的是偷懒行径被戳穿的窘迫,男孩顿时羞红了脸,低声应道:“可以了…”

清秀的双眼注视着圣旨上的琪字,唇角不自觉的微勾,露出不合时宜的淡笑。

但只是转瞬,隔了二十年的光阴就为这抹笑添了几分寂寥…稍回了些神,褚时琨就将淡笑和手上的圣旨一同收起。

将圣旨递给身后的亲兵,示意收好,褚时琨脸上已是漠然,对圣旨的真假不置一词,径直问:“褚时琪在哪?”

丞相被两名心领神会的亲兵按倒,可康王诡异的态度,给了他微乎其微的错觉,他挣扎嘶吼着“圣旨是真!康王为何不敢认!”,却被粗暴地拖向偏殿,声音迅速远去、淹没。

褚时琨甚至未曾再瞥那挣扎的身影一眼,漠然双眼径直看向那洞开的主殿大门。他抬步向前,玄甲铿锵,每一步都踏碎了行宫最后的虚妄宁静。亲卫紧随其后,刀锋的寒意弥漫开来。

主殿之内,熏香未散,却压不住一股颓败的死气。金碧辉煌的梁柱、盘龙的藻井、垂落的明黄帷幔,此刻都显得空洞而讽刺。

大殿中央,那张宽大而沉重的座椅之上,坐着一个身着明黄龙袍的人。

正是八皇子褚时琪。

然而,那身龙袍穿在他身上,并没有没有帝王的威严,反而因不合身的宽大、累赘,显出偷穿大人衣物的滑稽。

此时褚时琪脸色灰败,眼窝深陷,昔日乖张跋扈的气焰不见,只剩下失魂落魄的颓丧。他并未看向进来的康王,眼神空洞地落在面前冰冷的地砖上,仿佛灵魂已经抽离。他就那么瘫坐在龙椅里,像一尊被抽走了所有生气的、穿着戏服的木偶。

褚时琨的脚步停在阶下,目光顿时成了冰冷的刀锋,一寸寸刮过褚时琪身上那刺眼的明黄!熟悉的龙纹!如今被这个弑父篡位之人穿在身上!

压抑了不知多久的怒火,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

“褚时琪!”

褚时琨的声音低沉而充满力量,如同闷雷在殿内滚动,震得烛火都摇曳了一下!

褚时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空洞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阶下那个一身玄甲、如同战神降临的兄长。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只有一片死寂的麻木和破罐破摔的颓然。

他扯动嘴角,露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带着浓浓自嘲和绝望的笑意,声音沙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呵……大皇兄……你赢了。”

“成王败寇,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吧。”褚时琪甚至还懒洋洋地、象征性地抬了抬手,仿佛在说:随你处置。

这副认命却毫无悔意、依旧穿着龙袍的姿态,彻底点燃了褚时琨心中最暴烈的怒火!

“悉听尊便?”褚时琨怒极反笑,那笑声冰冷刺骨,蕴含着滔天的杀意,“你以为一死了之就能偿清你的罪孽?!给我把龙袍脱下!把这身污秽的龙袍脱下来!”

“脱了!”

最后两个字,他几乎是咆哮出声,声浪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褚时琪被这雷霆般的怒吼震得一惊,但随即又被一种扭曲的、最后的倔强取代!他非但没有起身,反而下意识地抓紧了龙袍宽大的袖口,身体更往宽大的龙椅里缩了缩,仿佛这件衣服是他最后的慰藉!他同样的嘶吼出声:“不脱!我就是皇帝!死也要穿着龙袍死!”

“皇帝?!”

褚时琨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化为实质!快步上前!手臂猛地一扬!

“啪!!!”

那浸染过风霜血汗的坚韧马鞭,如同一条暴怒的黑色毒蛟,撕裂沉闷的空气,发出令人头皮炸裂的凄厉尖啸!鞭梢裹挟着千钧之力,精准狠戾地抽在褚时琪紧抓着龙袍袖口的前臂和肩头!

“啊!”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从褚时琪喉咙里迸发出来!

那坚韧的鞭梢撕裂了明黄的锦缎!耗费无数巧匠心血的金线,如同脆弱的蛛丝般应声崩断!在娇养的皮肉上留下了一道迅速肿胀起来的、紫黑色的血痕!火辣辣的剧痛如同毒蛇噬咬,让褚时琪猛地蹦起,从龙椅上滚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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