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总像清晨沾在指尖的露水,在晨露凝结又消散、暮霞铺展再隐去的晨昏交替里,顺着指缝缓缓流淌 —— 你盯着它时,能看见颗粒在阳光下泛着微光,可稍一恍惚,便已从掌心溜走,只留下掌心残留的些许凉意。
人在这样漫长的岁月里,每一次俯身拾起的落叶、每一回与陌生人的擦肩对话、每一场深夜里为难题辗转的思索,都像山涧里的涓涓细流:有时是清浅的溪,带着白日的暖意;有时是微凉的泉,裹着深夜的沉静。
它们慢慢汇聚,顺着人生的河床蜿蜒,最终沉淀在心底,成了独属于自己的经验 —— 像老茶罐里逐年叠加的茶饼,带着时光赋予的厚重,也藏着每一段过往的温度。
这些积累下来的经验,更像暗夜里前行路上的一盏豆油灯:灯芯虽弱,却能在迷雾漫过前路时,轻轻拨开雾霭,映出脚下隐约的石板;能在寒风卷着碎石袭来时,拢起一圈温暖,让人有勇气继续迈步。
它或许藏在面对熟悉难题时的从容里 —— 比如再遇到雨季漏雨,不用再慌慌张张找瓦片,只需按记忆里的步骤加固房梁;或许显在处理复杂事务时的条理中 —— 比如整理府中账目,不用再对着单据发愁,只需按以往的分类方式梳理,很快就能理清收支。这些细碎的帮助,总在不经意间出现,像春日里突然飘来的花香,让人在忙碌中多了几分安心。
可凡事向来有两面性,就像月亮总有阴晴圆缺。
当这些固有的经验一次次在实践中得到印证 —— 比如按老方法种庄稼,年年都能有不错的收成;比如用熟悉的话术与人交涉,次次都能达成目的 —— 当凭借这些经验,总能轻松跨过眼前的沟坎,不用再费力气琢磨新的办法时,一种不易察觉的 “惰性” 便会像青苔般,悄悄在心底的角落滋生。
这种懒惰,从来不是行为上的懈怠:不是日出时不愿起身去田间劳作,不是傍晚时懒得动手收拾庭院,而是思想层面的停滞 —— 像生锈的齿轮,再也转不出新的角度。
是看到新鲜事物时,第一反应不是好奇,而是本能地后退:比如见人用新的工具织布,便觉得 “老机子织得才结实”,连尝试了解的心思都没有;是遇到问题时,不愿再花时间去 “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只想着 “以前就是这么办的”,敷衍地套用过往的经验,哪怕眼前的情况早已不同。
就像习惯了走门前那条平坦大道的人:大道两旁栽着整齐的杨树,路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闭着眼都能数清走到巷口需要多少步。
这般走得久了,再看见不远处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 路边长着不知名的野花,路面偶有凸起的石子,便没了半分探索的兴致,只觉得 “走起来麻烦”,却忘了小路尽头或许藏着更美的溪涧。
又像习惯了用固定公式解题的学子:课本上的公式背得滚瓜烂熟,遇到类似的题目,提笔就能写出步骤。可一旦碰到新的题型,公式套不进去,便不愿再花心思去推导新的解法,只坐在那里发呆,抱怨 “题目出得古怪”。
这般长久下去,思维就像被无形的枷锁牢牢束缚:锁链看不见摸不着,却偏偏让你迈不开新的步子。
很容易让人陷入一种 “想当然” 的误区 —— 总觉得自己经历过的、熟悉的,就是世间所有事情的模样。
就像坐在井底的青蛙,看见头顶那片圆月亮,便以为天下的月亮都只有这么大。
却忘了世界的广阔与多样:忘了南方的水乡多河,水上交通发达;忘了北方的荒漠干燥多风。
忘了不同的地域、不同的环境,往往会孕育出截然不同的生活方式与处事准则 —— 有的地方待客以酒,有的地方待客以茶;有的地方办事讲速度,有的地方办事讲规矩。
张玉汝就曾真切地栽过这样的跟头,而且栽得不算轻。
他在豫州怀庆府已经生活了十几个年头 —— 从总爱追着蝴蝶跑的懵懂孩童,长成了遇事能沉住气的沉稳青年。
在他眼中,怀庆府的生活模式是那样自然,那样普遍 —— 就像太阳总会从东边升起,西边落下一样。
以至于他下意识地认为,整个神州国的所有地区、所有聚居地,都应该和怀庆府相差无几。
就算有差别,也绝不会超出豫州的范畴。
正是带着这样的 “想当然”,当他背着行囊,离开熟悉的怀庆府,踏上前往其他地域的旅程时,麻烦便像赶集似的,接踵而至。
无论是复兴会控制的地盘,还是那些没被统一管理的混乱之地,每个地方都有自己独特的文化习俗,跟怀庆府截然不同。
张玉汝还记得,在初到混乱之地的时候,他因为不懂当地那套弯弯绕的规矩,直接拍了一个路人的肩膀问路,结果被对方当成了找茬的对头,差点动起手来。
这些因经验错位闹出的矛盾,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以前的认知有多狭隘。
即便同样在神州国内部,每一个聚居地也都有自己的特点。
就说他熟悉的怀庆府:因为建府的时间不算长,不过十几年光景,没有太多老世家、老势力的积累 —— 不像有些古城,随便一个家族都能追溯到几百上千年前。
也正因为如此,怀庆府没有太多旧有的传统势力掣肘:无论是先导会,还是天人,在怀庆府的力量都很微弱,几乎掀不起什么波澜。
怀庆府的主要管理人员,大多是从曹谅所控制的豫州政府派来的。
可这样的模式,在神州国的其他地方,却是相当罕见的。
在某些传统力量过于强大的地区,甚至还存在着事实上的奴隶制 —— 虽然名义上,那些在田间劳作、在府中服役的人,都被称为 “自由人”,官方的文书上也写着他们 “有迁徙、择业之权”。
可实际上,他们的生产生活,还有各项本该属于自己的权力,都被一些 “合法” 的手段悄悄转移给了其他人。
有的是通过 “祖上传下的契约”,让他们世代依附于某个世家,种出来的粮食要交九成给世家;有的是通过 “借贷”,让他们因为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只能留在世家的庄园里干活。
而目前正受到兽潮影响的雍州,就是这样的情况。
这种事实上的奴隶制,在雍州众多独特的特点当中,只能算其中之一,甚至算不上最为主要的特点。
雍州多山地,气候干燥,异兽常常藏在深山的峡谷里,一到兽潮爆发,就会顺着山谷冲进村庄;而且雍州的世家势力盘根错节,有的世家甚至比当地政府还有话语权。
想要在这样的地方对抗异兽 —— 比如知道哪些山谷是异兽的必经之路,哪些地方有可以躲避的山洞;想要调查天人的踪迹 —— 比如知道天人常和哪些世家来往,在哪里秘密集会,就必须有一个对当地情况足够熟悉的人来引导,不然就像盲人摸象,不仅找不到方向,还可能掉进世家或天人设下的陷阱。
好在张玉汝还算幸运。
之前在雍州的山林里,他从异兽的口中救下的那个名叫小雪的姑娘对于这些情况还多少有些了解。
根据她在雍州生活的经验,雍州虽然有各式各样的千年世家百年世家,但是最近这些年当中,最为强势的世家一共有赵、魏、秦、柳四家。
这片土地上,四个世家像四棵盘根错节的老槐,根系扎进雍州的每一寸肌理,既撑起了对抗异兽的半壁江山,也藏着彼此撕扯的暗劲。
雍州的天际线早已不是当年的青灰山峦 —— 东边清河镇的智能温室连绵数十里,玻璃穹顶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中部黑石关的军工基地里,机械臂正将玄铁铠甲组装成列;西部黑石山的矿场上方,悬浮式采矿平台像钢铁巨鸟盘旋;南部云溪镇的生物医药园区,透明管道里流淌着荧光色的药液。
四个世家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宗族势力,而是掌控着雍州经济命脉的现代化集团,家族徽章烙印在每一栋摩天大楼的顶端,也刻在每一台智能设备的芯片里。
赵家的总部大厦矗立在清河镇中央,高达五百层的玻璃幕墙外,巨大的全息投影循环播放着 “智慧农业系统” 的宣传片。
无人机群在万亩稻田上空喷洒营养液,智能温控温室里的蔬菜在灯光下疯长,地下粮仓的机械臂正将小麦自动打包成吨袋。
如今的赵家,早已不是靠黄河吃饭的传统世家,而是覆盖 “种植 - 加工 - 物流 - 销售” 全链条的农业巨头:旗下 “雍州粮网” App 连接着全州两千多个销售点。
用户下单后,智能冷链车能在四小时内将新鲜果蔬送抵家门口。
家族现任掌舵人赵承业,办公室里没有传统的算盘,只有一面巨大的全息监控屏,实时显示着各基地的温湿度、产量数据和物流路线。
他喜欢穿着定制的智能西装,袖口绣着赵家的麦穗徽章,西装内衬的传感器能实时监测心率 —— 即便如此,他依旧保持着世家子弟的谨慎:集团核心岗位全由赵氏宗亲担任,智能系统的最高权限只掌握在他和长子赵宇手中。
兽潮来临时,赵家的现代化防线堪称铜墙铁壁:智能温室外围筑起二十米高的合金护栏,护栏上的红外传感器能精准识别异兽踪迹,一旦触发警报,高压电网会瞬间启动。
地下粮仓的防爆门能抵御兽王级异兽的撞击,内部的氧气循环系统可让粮食保存十年以上。
但他们的软肋也藏在 “现代化” 里 —— 去年兽潮中,一群带电的牦牛破坏了清河镇的供电系统,导致智能温室的温控设备停摆,三天内损失了百万斤蔬菜。
魏家的黑石关如今已不是传统的雄关,而是一座占地千亩的军工城 —— 城内的智能工厂里,机械臂每分钟能组装三件玄铁铠甲。
靶场上,无人战斗机器人正对着模拟异兽的靶标开火;研发中心的实验室里,科学家们正调试着最新的 “声波驱兽仪”。
魏家的核心业务早已从 “护院” 升级为 “军工制造”,旗下 “魏氏防务” 不仅为雍州提供武器装备,还承接全国范围内的异兽防御工程,去年为南方水灾地区建造的 “防兽堤坝”,订单金额就突破了百亿。
家主魏烈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幅巨大的雍州防御地图,上面用红点标注着异兽出没的热点区域,用蓝线连接着各个防御基站。
他一身深灰色的战术服,腰间别着一把智能手枪 —— 枪身刻着魏家的狼头徽章,内置的弹道计算系统能精准命中三千米外的目标。
魏家的 “黑石卫” 也升级为现代化部队:士兵们穿着外骨骼装甲,配备着电磁步枪,头盔里的全息显示屏能实时接收战场数据,甚至能通过神经连接,操控无人侦察机。
魏家与其他世家的关系,更像是 “战略盟友”:从秦家采购矿石,用来制造武器;从赵家采购粮食,供应给军工城的员工;从柳家采购药材,研发能增强士兵体质的 “基因药剂”。
但他们也保持着警惕 —— 魏烈在军工城周围建了四座雷达站,不仅监测异兽,也监测其他世家的动向。
秦家如今已看不到传统的矿洞,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座悬浮式采矿平台 —— 平台下方的机械臂深入地下千米,能精准开采铁矿和黑石髓;平台上方的分拣系统,能将矿石按纯度自动分类;旁边的冶炼厂,通过智能温控技术,将铁矿直接炼造成特种钢材,省去了中间运输环节。
秦家的 “秦氏矿业”,如今是全国最大的特种钢材供应商,旗下的 “黑石髓提取技术” 全球领先,提取出的黑石髓精华,不仅能入药,还能用于制造高端芯片。
随着产业升级,秦家的 “工奴” 也升级为 “产业工人”,虽然依旧需要在矿场工作,但他们能享受五险一金,住的是带空调的集体宿舍,食堂里的智能点餐系统能根据个人口味推荐菜品。
不过,秦家依旧保留着 “家族世袭” 的传统:矿场的管理层全是秦氏宗亲,核心技术岗位也只传给秦家子弟,防止技术外泄。
兽潮对秦家的威胁,集中在 “采矿设备” 上。
黑石山的矿场深入地下,异兽很容易顺着矿道闯入,破坏机械臂和冶炼设备。
三个月之前,一群 “钻地鼠” 咬断了采矿平台的输能管道,导致整个矿场停工一周,损失了近千万。
为了应对这种情况,秦山在矿道里安装了 “震动传感器”,一旦检测到异兽的震动频率,就会自动启动闸门,将矿道封锁;还在采矿平台周围部署了 “声波驱兽仪”,能发出让异兽烦躁的声波,阻止它们靠近。
同时,秦家与魏家合作,将部分矿场改造成 “武器试验场”,用采矿设备测试新研发的武器,既降低了成本,又能提高矿场的防御能力。
这三家的实力和势力都相当强大,可以说大部分生活在雍州的民众的生活都和他们脱不开关系。
而且无论是哪一家,背后都和天人之间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不过张玉汝的目标并不在他们的身上,他的目标是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