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出孙平志话中威胁之意,赵晨也毫不退让,直接说道:“圣君在上,倘若我等官员果有过失,自然难逃陛下法眼,早早便被惩处。”
“当下我等既然无事,那自然没什么大的过错。”
“只不过人非圣贤,在朝官员哪个没有些许小错?”
“所以下官不怕有人无故弹劾,更不担心有人蓄意加害。”
赵晨的意思也是明白。
他们这些人都没什么大错,可若吹毛求疵,任谁都能挑些毛病出来。
孙平志以蓄意弹劾威胁他,那他自然能如此回击。
而等赵晨说完,孙平志很是罕见的点了点头。
“正是这个道理。”
“本官乃是想与诸位大人商议好,无论是谁有幸改任新设官职,其余众人还请高抬贵手。”
“毕竟我等此时仍能在朝中任职,终无必杀之过错。”
“与其给人使绊子,损人不利己。倒不如你我只听令旨,任谁被授予新设官职都不得心生怨言!”
“侍郎大人所言极是!”
随着赵晨率先出声,在场七八名官员也跟着齐齐附和。
只不过看他们那略带讥讽的表情,孙平志很清楚自己方才那番话算是白说了。
“诸位大人。”
也就在几人私下谈论之时,一名吏部官员缓步走了进来,拱手说道:“诸位大人将公文留下即可,我吏部处理完毕,自会派人送还至各部衙门。”
见吏部有送客之意,孙平志赶忙起身追问道:“尚书大人还未回来吗?”
“不错。”那吏部官员点头道:“尚书大人已命人将朝中官员的履历文书送至皇宫。”
“想来是陛下留尚书大人在谨身殿办差。”
“诸位大人先请回吧。”
“这......”
闻言至此,即便众人很是失落,可终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相继告退。
朱标命詹同在皇宫选定新设官员的人选,这确实让众人意想不到。
既是如此,那他们想要私下讨好詹同也就成了妄想。
将公事文书交给那名吏部官员后,孙平志想了想还是从怀中掏出了那封自荐文书。
“烦请交给尚书大人,下官熟悉军械机巧等物,有意就任神机坊。”
待孙平志说完,赵晨等人也将自荐奏疏一并交了上去。
只不过孙平志、赵晨等人急哄哄登门自荐,终究落于下成。
朝堂之上聪明人不少,自然也有更加高明的法子。
诚意伯府。
李善长登门拜访,只不过此次同李善长一并前来的,还有其子李琪以及高启之子高廉、宋濂之子宋慎。
“韩国公这是.....”
当看到李琪、高廉、宋慎三位年轻人,刘伯温一时茫然,不禁出声询问。
反观李善长。
见刘伯温面露诧异,此刻很是茫然的盯着自己。
李善长心中暗爽的同时,转而冲李琪三人道:“你们三人不知吵着要向刘琏请教学问?”
“眼下愣在这里做甚?还不快去!”
“是。”李善长之子李琪躬身拱手,转而冲刘伯温一拜后便带着二人一并朝后堂走去。
而等院中只剩李善长、刘伯温二人后。
李善长反倒像是主人一般,自顾自到桌前落座,抬手为自己斟了杯茶水后,示意刘伯温落座。
“韩国公前来拜访,怕不仅仅是为了我府中的茶水吧。”
“自然不是。”
李善长抿了口茶,开门见山道:“诚意伯虽不在朝中,可眼下陛下精简吏制、裁撤冗官的同时,也增设了不少官职。”
“新设官职主要包括神机坊、国子监、廉洁衙署。”
“今日前来,便是想请诚意伯上书,为各家小子求个官职。”
“为何要我上书?”刘伯温也不拖沓,当即发问道。
“韩国公,我已不在朝中,如何有上书求官的道理。况且以陛下对你,还有宋濂、高启等人的信重,倘若你们三人联名上书,陛下自会给些恩待,准你等所请。”
刘伯温还真有些想不明白了,李善长这老家伙怎么会来找自己,而且还让自己上书为那些个小子求官。
而听到刘伯温这话,李善长脸上笑容却愈发得意了几分。
“我与宋濂、高启几人仍在朝为官,自然不好多言。”
“那我.....”
“诚意伯已致仕在府,不在朝堂,自然能上这道奏疏。”
闻言至此,刘伯温愈发疑惑了起来。
就李善长此时说的这些话,一股脑的全都是屁话。
但凡他刘伯温说不愿上书,李善长还真拿他没有办法。
想到这里,刘伯温却没有急着出声,反而饶有兴致的盯着面前的李善长。
以他对李善长的了解,这老家伙应该不会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便带着李琪等人到自己府上,同自己卖嘴。
“韩国公有话不防直说。”
“嘿嘿。”见刘伯温早有预料,李善长也不在跟他扯那些屁话,转而直接说道:“景隆、允恭、邓镇这些武将子弟,如今皆在朝中担任官职。”
“反观文臣这边,仅詹同之子詹徽先前曾得重用,可如今却也被派往偏远之地任职县丞。”
“即便你我皆知,陛下此举乃是要历练詹徽,将来好委以重任。”
“可于朝臣、士林眼中,陛下对武将勋贵子弟终究太过优待,而对文臣子弟或多或少都有苛刻。”
“因此,诚意伯一旦上书,陛下自能明白其中深意。届时自然也会授予李琪这些小子官职。”
“所以!”刘伯温沉声打断道:“还是在下方才所言,韩国公与宋濂、高启联名上书,同样能提醒陛下。”
“为何偏让在下上书?”
“因你刘伯温之子已在天香阁中任职!”
“啊?”刘伯温一时不解,直接惊呼出声。
这是个什么道理,就因为他刘伯温的儿子已经有了朝职。那他刘伯温便必须为李善长等人的儿子求一份官职?
“在下愚钝,不知有何联系!”
见刘伯温眸中已有些许不悦。
李善长笑容愈发得意,近乎嬉笑着道:“伯温,你我与高启、宋濂之间,终有私交。”
“我三人尚在朝中,为了避嫌自然不能推荐自家子嗣。”
“而你置身事外,当下上书不是正好?”
“我凭什么上书!”刘伯温的耐心也被消磨殆尽,直接没好气吼道。
而李善长却依旧面不改色,重复出声。
“就因你我四人,私交甚好!”
“你.....”
“伯温!”
见刘伯温情急之下,已然准备出声怒骂。
李善长这才出声道:“当今朝堂,你我皆知陛下有意倚重武将,不愿重蹈前宋以文为重的覆辙。”
“可矫枉容易过正。”
“勋贵子弟中,武人子嗣皆得重用,文官之子却少有朝职,此乃公心!”
“至于私心,自然是犬子李琪已然加冠,身为人父自然要为他考虑周祥。”
“那....”
“为何选你刘基上书,自然也是要将你我这些老家伙的情谊,延至后辈!”
刘伯温闻言猛地一怔,就在他思量李善长这话之时。
却见李善长表情严肃,正色继续道:“如今刘琏于天香阁中任职,诚意伯就不想为刘琏再谋个前程?”
“嗯.....”
“天香阁说白了,便是朝廷官商之楼。虽受陛下信重,可到底并非仕途正道。”
“更不需说商贾素来都是贱籍,你子刘琏如今只是七品从官,自被士林众人非议不屑。”
“将来若想重入朝堂,必有人助力方可。”
“而今日!”
“你刘伯温上书为我三人之子求官,将来刘琏改入仕途,我三人必倾囊相助。”
尽管此时李善长说的很是直白,甚至有些粗俗。
可向来都是如此。
索取,给予,说白了就是利益交换。
今日他刘伯温帮助李琪、高廉、宋慎,将来他李善长、高启、宋濂自会同样帮助他儿子刘琏。
此法虽是简单明了,可再高深的计谋但凡涉及双方,都只是如此浅显的利益交换。
而听明白李善长的意思,刘伯温顿了一下,转而缓声道:“倘若我不需韩国公及诸位相助刘琏.....”
“你刘伯温自是高风亮节,可刘琏又当如何想!”
“嗯.....”
李善长此话一出,刘伯温再多拒绝的话也彻底说不出口。
的确。
他刘伯温爱惜名声,不愿为自己儿子铺路。可刘琏又如何想!
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他自然明白。
倘若他太过冷苛,丝毫不为刘琏仕途考虑,将来等他百年之后,保不齐物极必反。
“韩国公所言,在下明白了。”
“今日我便会上书陛下,为李琪三人谋求新设官职。”
见刘伯温说完表情稍有不悦,不再出声。
李善长轻叹口气,转而温声道:“莫要怪我。”
“为公为私,此次的确当由你上书举荐。”
“况且咱们几个都已年老,也该似军中武将那般,提拔自家晚辈了。”
“明白!”即便刘伯温先前全然没有提拔自家子嗣的心思,可听到李善长这番话,他却也不得不考虑这些。
也罢。
武人们一个个都将自家儿子带入军阵,朱标这位皇帝陛下也很是抬举李景隆这些武勋二代。
那他们文臣为自家子嗣铺路,应当也没有太大的错处。
“韩国公今日过府,想必不仅为了此事吧。”
“嗯.....”
听到刘伯温这话,李善长肉眼可见的顿了一下。
不可否认,刘伯温与他较劲数十年,可以说是这个世上最了解他的人。
只不过李善长却也没有想好如何同刘伯温说。
“伯温,你我二人的结局又会是什么?”
“嗯?”刘伯温猛地紧张了起身,下意识环顾左右确认四下无人后,方才压低嗓音很是警惕道:“善长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陛下仁德,你我绝无卸磨杀驴之隐患!”
明白刘伯温想差了,以为他是说朱标有斩杀他们两个老臣之心。
李善长当即笑着摆了摆手。
“陛下年富力强,你我纵有司马之能,却无司马之寿。”
“况且陛下圣明天纵,何须顾虑你我两个老朽?”
“那你.....”
见刘伯温满是疑惑,很是好奇的注视着自己。
李善长略微抬眸看了眼西南的方向,沉沉说道: “你我二人追随上位二十余载,为国出力有,争权党政也有。”
“可若无太上皇,我李善长最多不过凤阳一位教书先生。而你刘基或许好些,乃是青田一位远近闻名的财主。”
“你我二人虽于国有功,可却也难报太上皇知遇之恩。”
李善长说话的同时,刘伯温也跟着点了点头。
“至于当下,陛下继位。”
“对你刘伯温自不必多言,太子还未出世便拜你为师。”
“而胡逆一案,对我更是网开一面,甚至委以重任。”
“伯温啊,陛下恩情,你我如何来还?”
“确实如此。”
“确实如此啊!”
听到李善长这番话,刘伯温也是仰头长叹,连连认同。
只不过就在刘伯温只当李善长是要发一发牢骚,表一表忠心,没有什么具体报答君恩的行动之时。
却见李善长斟酌片刻,最终还是下定决心道。
“不久之后,我会请命前往安南治政。”
“我已年老,此去多半有去无回,必是要客死他乡。”
“可若是能为陛下安定安南民心,使民心归附,也算报答陛下了。”
“善长兄,你.....”
不等刘伯温出声劝说,李善长抬手将其打断的同时,继续说道:“临行之前,我自会上书请陛下将刘琏改任吏部。”
“所以啊,伯温。”
“当下托你为李琪上书谋官,对你而言这笔买卖只赚不赔!”
“我并非此意,我是说你无需请命前往安南。”刘伯温语气焦急,赶忙说道。
“以你韩国公的功劳,足可告老还乡, 安享晚年。”
“你又何必....”
“若不以我前往安南治政,当下朝中还能挑选何人!”
“嗯.....”刘伯温听后身体不由一僵。
正如李善长所言,待安南战事告终,还真没有比李善长更合适的人选派往吐蕃。
即便他刘伯温也不及李善长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