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收到了萨迪·卡诺的自荐信之后,特雷维尔侯爵大感兴趣,他亲笔写了一封信,邀请这位年轻的上尉尽快来自己的办公室一叙。
虽然他的语气轻描淡写,但是在这个特雷维尔侯爵到处搜罗人才的时间点上,能够被他邀请“一叙”,本身就意味着入了将军的法眼,可想而知,如果能够通过他“面试”的话,一位郁郁不得志的年轻军官,完全就有可能时来运转。
正因为如此,能够得到他邀请的青年军官,都将此视作了莫大的机缘,甚至被当成了对自身能力的认可。
萨迪·卡诺也不例外,当收到回信之后,大喜过望的他,立刻放下了手上的研究工作,兴冲冲地乘坐马车,来到了特雷维尔将军设立在巴黎郊外的临时总部里(作为新设立的机构,特雷维尔将军还没有自己的官方官邸,他只能先租用了一幢宅邸作为自己总参谋部的临时驻地,等到以后机构扩充到足够大的时候,再申请官方拨款寻找更正式的办公楼)。
在通报了自己的名字之后,很快,秘书就将他带到了将军的办公室当中。
于是,特雷维尔将军终于第一次见到了卡诺的儿子。
卡诺这个名字,对将军来说可以称得上如雷贯耳,所以对他的儿子,他也免不了有几分好奇心,忍不住细细打量了起来。
这个一个模样颇为瘦削俊美的男人,不过也许是因为心力消耗过大的缘故,在他的身上能够明显看得出一些早衰的痕迹,才30岁出头,就已经可以看出脸上有不少皱纹,明显看得出来这些年过得不顺心。
不过即使如此,在他的衣着打扮和举止当中,仍旧可以看出受过极为良好的教育。
一进来,他就在将军面前立正并且敬礼。“将军阁下,我奉命前来,接受您的训示。”
“卡诺先生——”特雷维尔将军也站了起来,向他伸出了手,“我很高兴,自己在时隔20年后,还能叫出这个名字。”
面对将军的亲切,卡诺上尉明显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他还是保持了得体的镇定,走上前去,和这位威严的长官握了握手。
“我对您的父亲充满的尊崇。”在握手完毕之后,侯爵又强调了一遍,“我深深感谢他在危难之际拯救国家的壮举,也感谢他在帝国陷入困境的时候捐弃前嫌为我们的先皇效劳,他无论是作为政治家还是一个男人,都让我深感钦佩。正因为如此,他的去世真是让我深感惋惜,如果他能够活到现在,肯定能够给陛下和我带来巨大的帮助。”
听到侯爵对自己父亲如此赞美,上尉心里既高兴,又有点不是滋味,高兴是因为经过波旁王朝的流放和刻意打压之后,现在终于有人承认父亲为国家做出的贡献;但是,他也不希望仅仅因为父亲而被别人记住。
他很崇敬自己的父亲,但是他不愿意被当成父亲的影子,更不愿意别人仅仅只因为父亲的名字而高看他一眼,他希望能够用自己的方式,证明自己的才能,并获得一席之地。
而现在,他正有这样的机会。
“阁下,我父亲热爱祖国,并且竭尽自己的所有才智为国家效劳,我也一样。我在1815年的时候就希望为保卫帝国而战,只可惜那时候我太年轻……不过现在,感谢上帝,我又有这样的机会了,而我愿意走上和我父亲一样的道路。”
“机会!”侯爵点了点头,“所有人都想要机会,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把握得住机会。卡诺上尉,不管您高兴不高兴,您父亲的声名和威望,给了您一个天然的机会,让我愿意花几个小时的时间来接待您……但是,我也不得不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您在这几个小时内的表现说服不了我的话,那您就会错失这个机会了——我对全军将士说过,我需要最优秀的人才,也愿意给他们最广阔的发挥空间,但是首先您得是那样的人。”
被侯爵这么一激,卡诺上尉顿时脸都涨红了。
看得出来,他并不是一个善于口舌之争的人,所以很明显有些卡壳的样子,不过在片刻调整情绪之后,他马上对将军解释,“阁下,因为一些众所周知的原因,我在军队仕途不顺,我知道,我的从军经历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勋绩来打动您。不过,我有另外的补偿方式……”
说完之后,他从自己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面,拿出了一大叠文件,递给了特雷维尔侯爵。
“不瞒您说,自从在理工学院毕业之后,在业余时间里,我一直都在从事科学研究。”
“科学研究?”特雷维尔侯爵疑惑地反问了一声。“什么方面的?”
“一个……一个有关于机器和效率的方面,因为这是一个相当新的领域,所以我也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形容它……”卡诺的脸上出现了一丝困窘,但是又有更多的骄傲,“如果非要形容的话,我愿意称其为‘热学’。”
“热学?”这个古怪的名字让将军一头雾水,但是他还是接过了卡诺递过来的文稿。
“现在,英国人拥有世界上最好的蒸汽机,所以他们能以世界上最高的效率来制造机器、开发矿山、运营他们的铁路。可以预见的是,在未来的时代,蒸汽机和类似的机器,必将决定整个世界的发展方向,谁能够制造出功率更强、效率更高的机器,那么谁就拥有更加庞大的动力,进而就拥有了更加强大的军事实力。”
在将军接过文稿之后,卡诺上尉向特雷维尔将军解释自己的初衷,“所以,为了让法兰西能够拥有最好的机器,我就投身于研究热和动力的本质的研究当中,我希望能够以自己的绵薄之力,来帮助国家反超英国人。”
虽然他言辞恳切,但说实话,侯爵翻了一下这些文稿,发现自己看不太懂。
“这是我发表过的文章《关于火的动力》,里面提到了我的一些科学假想,以及相关的研究和设计。”卡诺上尉又解释了一遍。“而后面那些,是我整理的好的近年来更新的研究,我深信这些对国家必然有所帮助。”
听完他的解释之后,侯爵耐着性子又翻了一下,发现更加头昏脑涨了。
这里面充斥着他所看不懂的术语和公式,还有各种手绘的机械结构示意图,还有大段大段的实验描述……他宁可现在骑上马去砍杀几个敌人,也不愿意把这玩意儿细细看完。
不过,没看完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从卡诺上尉的一系列描述来看,他可以确定,这位曾经的“顶级官二代”并不是一个混吃等死的废物,恰恰相反,他很有爱国心,也很有才智,更不缺乏实干精神。
他不懂科学,因此不可能知道对方的研究成果到底有多少价值,但是很幸运的是,他懂看人。
这个小子一看就极富才智!而且很适合办公室里的头脑工作。
看上去他也并不是那种高调傲慢的人,不会到处乱出风头。
这不就是自己想要寻找的人才吗?
几乎在顷刻之间,特雷维尔侯爵就下定了“我要收下这小子”的决心。
不过,他毕竟胸有城府,所以并没有马上把这种想法表露出来。
他假模假样地翻完了这些手稿,然后重新看向了卡诺上尉。
“上尉,我感受到了您的热诚,您的想法,与陛下不谋而合……陛下也时常跟我说过,未来的时代,必然是以蒸汽动力为优先的,谁能够拥有更好更多的机器,谁就可以站在国力的制高点上。想必您也看到了,陛下虽然上台不久,但是自从登基那天开始,他就在想尽办法去推动这个目标……”
“是的,我看到了陛下的决心,因此我倍感欣慰。”卡诺上尉点了点头,“在年轻而且朝气蓬勃的陛下的带领下,我们走到了正确的道路上。我无比希望陛下的愿望能够成真,也无比希望自己能够在这项事业当中贡献心力……”
如果是其他人,这可能是拍马屁,但是他显然是真心的。
才智过硬,政治可靠,而且还有远大的目标,这样的人,确实是干大事的材料。侯爵心里又暗暗点头。
特雷维尔侯爵权欲极大,野心勃勃,但与此同时,他也是个事业心极重的人,他当然也渴望建功立业,青史留名。
没错,他对所谓的科学几乎一窍不通——那也并不是他的专业领域。
但是,他知道,“科学”的重要性。
拉瓦锡,拉格朗日,傅里叶……这一长串名字,哪怕身为军人的他也都耳熟能详,他也深知,正是这些人的不懈努力,军事技术才能够不断发展,进而带来更高效的杀伤能力。
所以他根本不介意自己的手下搞科学。
拉帮结派争权夺利固然重要,但是完成业绩更重要,这种有真才实学的人,正是他的助力。
他如果真的像看上去那样优秀的话,那他的数学、机械知识,将会帮助自己在军备和后勤工作发挥作用。而且更重要的是,他本身就是一个参谋军官,自己把他召入到总参谋部委以重任完全名正言顺。
“您的手稿,我会交给相应的专家进行评审的,他们将会评估其中的价值。不过,上尉,我要提醒您,我们这里并不是学术机构,我需要的是能够全身心投入到工作当中的实干家,您能够做到吗?”
“我当然做得到,而且我渴望这么做,阁下。”卡诺上尉立刻回答。
“很好。”将军终于露出了两个人见面以来第一个笑容。
但是转头,他又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上尉,您是长子吗?”
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显然让上尉有些惊愕,但是他还是立刻做出了答复,“对,虽然我父亲之前有过儿子,但是他幼年夭折了,所以我就是长子。”
“我记得,在1814年,为了表彰卡诺先生的贡献,先皇曾经敕封他为帝国伯爵,那么按这个算来,既然他已经过世,那么您作为他的长子,您应该可以继承这个爵位才对吧?为何我在您的信中和文件里没有看到过这个头衔呢?”
这个问题,倒是让卡诺上尉怔了一下。
毕竟,他父亲拉扎尔·卡诺从来都没有以这个“伯爵”骄傲自豪过,正如之前所说,他如果真的醉心于权位的话,早早依附于拿破仑,什么公爵亲王统统信手拈来。
在拿破仑称帝之后,他辞去部长职位,也拒绝了帝国的一切荣誉头衔恩典,之所以在帝国末期接受这个敕封,只是为了在祖国风雨飘摇的时候,和拿破仑展示“精诚团结”的气氛而已。
等到1815年之后,拿破仑帝国灰飞烟灭,这个伯爵就更加不值一提了。
所以,卡诺在世的时候都没有把这个当回事,而萨迪·卡诺就更加不把它当回事,几乎从来都没有使用过类似的称谓。
但是,在特雷维尔侯爵面前说这话,显然是有点不合适的。
正当他还在犹豫应该怎样解释的时候,侯爵突然又来了一个问题。
“您是一个共和派吗?所以您看不上这头衔?”
这个问题更加要命了,很明显,如果他在这里回答‘是’,那么他就算不会被立刻赶出大门,至少也会丧失侯爵的好感——侯爵不可能把自己手下关键要害的岗位,交给一个帝国的反对派。
尽管萨迪·卡诺上尉确实心里有些共和主义思想,但是这时候是不能承认了。
说到底,只要能够为国家效力,是为帝国还是为共和国效力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的父亲当年都愿意出山保卫波拿巴了,他效忠波拿巴家族自然也没啥心理压力。
“不,阁下,我没有什么政治倾向,我只想从事纯粹的技术工作。”于是,上尉立刻就大声回答了侯爵,“而且,我非常愿意为陛下效力,我认为他是国家的希望所在。”
“很好。”
听到了这个政治正确的回复之后,特雷维尔侯爵终于满意地笑了。
“那今后,您就使用卡诺伯爵的称号吧,年轻人,我知道,您未必看得上它,但如果您希望在这个舞台上大放异彩、或者至少获得更多青睐的话,这个东西可以给您许多额外的帮助——比如,陛下那边会更好听一些。”
“陛下……”上尉先是有些迷糊,但是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侯爵要把自己的事转达给陛下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暗示,自己已经通过了“面试”。
为了这场面试,他寄托了太多希望,而看到它如此顺利通过,他甚至有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您……您决定收揽我吗?”激动之下,他结结巴巴地问了一个蠢问题。
看到对方这么直爽的样子,侯爵心里暗笑,但是还是很严肃地点了点头。“是的,我确实有此打算。上尉,对您的任命书很快就会下发,您尽管做好相应准备吧——”
说到这里,他又抬起手来,轻轻地拍了下对方的肩膀,“伯爵先生,只要今后您好好跟着我干,您会前途无量的,国家也将会因为您的工作而受益,相信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