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冬天,虽然万隐心带来了这样难得的好消息,却并不顺遂。
有了孩子之后,陆然的心态,可以说是一天一个样。
第一天他又回到了几年之前,开始焦虑“存在”的问题,只是这一次却不是为了自己。
他不想让未出世的孩子和孩子的母亲继续困死在这片小天地。
繁英会死,说明大家都会死。
有了孩子,陆然竟然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了“怕死”这两个字。
只是这种想法都没能过夜,当晚陆然睡下去之前,望着身旁万隐心恬静的睡脸,“存在”的问题就显得有些虚无缥缈,他的脑子里很快便塞满了另外两个字——生存。
这个问题现实很多,同样也复杂很多。
人活着,首先要吃,这对于陆然现在的家底而言,就算万隐心生五个六个,暂时也不是问题。
然后是穿,自家就是做的是羔羊生意,羊毛有的是,因此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衣食住行,“行”也不用多考虑,反正这地方就山上山下,其他地方也去不了。
于是,问题就聚焦在了“住”这一个字上。
除去化阳观后面的一间厨房,果林的两间小土屋,羊场的几顶帐篷,仔细想想,陆然和万隐心并没有真正的自己的房子。
他们现在住的大屋,是大婚之前,陆然用自己原本住的那间和万隐心、繁英那间跟赤脚换的,也就是当时无量子和盘今住的那间最大的静房,因为这方世界无量子并不在,那间房子一直空置,堆放了一些杂物。
房间住陆然和万隐心绰绰有余,可是多了一个孩子,可能就有些捉襟见肘。
况且,孩子是会长大的。
化阳观里,虽然还有空房,但说到底,化阳观又不姓陆,就连两人现在住的大屋,也只能算是赤脚真人借给他们二人的。
赤脚真人是化阳观名义上和实质上的主人,所有的房屋地契,都在疾风婆死前留给他的私产中。
万隐心怀孕一事,赤脚真人表面上恭喜恭喜,同喜同喜,内心还是会有一些想法的。
他是出家人,虽然他并不守清规,却始终没有搞出来一儿半女。
自己没有后人,别人生了孩子,那百年之后,这些私产,这座化阳观,又将更换何人的姓?
所以他一定会防备,一定不会同意陆然提出要多一间房给孩子的要求。
陆然思来想去,觉得办法无非就两种,一是自己另立门户,只是这山上虽有空地,要盖几间新房却是难如登天,材料人手都得山上上下来回倒腾,何止费时费力,简直是劳民伤财。
以陆然眼下的实力,还是很难办到。
二是他同万隐心搬离化阳观,去羊镇安家,羊镇反正有的是空房子。
但这样也不妥当。
陆然的生计都在山上,每日来回往返并不现实,果树不会走路,可以放弃,羔羊虽然能下山,山下却并没有可以牧羊的地皮,陆然是可以找点什么别的生计,但镇子就那点大,你端起一个饭碗,就意味着有人要失去一个,这对于全是殷姓人的羊镇,显然是不被允许的。
更不用说那个镇子还存在着诸多诡异离奇之事,而下了山的繁英仙子,也就几个月光景,就枉送了性命。
陆然难免想起了繁英仙子去世后那张脸,惨白如纸,两眼合不上,两条眼缝中隐隐往外透出氤氲的死寂。
不行,万隐心和孩子在那样的环境下,是万万不能的。
如此说来,这两个办法都行不通,接下来的几日,陆然苦思冥想,终于在同山下人交易的时候,找到了第三种出路。
简而言之,一个字,钱。
小镇虽然闭塞,但是还是有市场经营,有货币流通。
只是比起外面的世界,他们更加原始,还在用铜做为货币。
小镇并没有铸币厂,又因为绝对闭塞,因此陆然猜测,小镇的货币总量是固定的,家家户户都有一点钱,却又都没有很多钱。
没有很多钱,所以他们不怎么花钱。
除非你能提供一些他们无法自己生产,生活中又必须的物品。
比如食物、比如冬天可以用来御寒之物,比如一些羊镇人未曾见过的工具器皿。
陆然并不善于经商,却明白一点,只要你能垄断,就可以控制价格,控制了价格,就能赚更多的钱。
过去几年,靠着辛勤劳作,陆然其实已经攒了一些,但远远不够。
他想要用一大笔钱,从赤脚真人手上买下化阳观的后院,这样他的子子孙孙,就可以在山上生存下去,继承他这辈子打拼而来的家业。
这个想法朴实无华,对于陆然而言也的确可行,敲定了主意之后陆然就开始着手准备,第一步是拿出积蓄,多雇人手,将果园和羊场的规模各扩大一倍。
计划开始得很顺利,经过陆然前几年的苦心经营,扩大规模本就是顺理成章的事情,然而运命无常,总是喜欢在不合时宜的地方开玩笑。
用万隐心的话来说,叫“人不可能一直好运,给了你孩子,肯定也要让你付出点什么。”
就在陆然大张旗鼓扩张到了一半,果林的栅栏刚刚建好,新的羊圈刚刚搭成,小羊羔刚刚运上山的隔天,忽然落了一场暴雪。
陆然来到化阳观,七八个年头,还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雪。
开始的时候他还不是很在意,前一天的晚上跟万隐心聊了两句,就安然睡了。
实际上就算他在意了,也不能改变什么。
羊镇的老人们事后都在说,这是他们这辈子见过最大的一场雪。
是雪暴,是妖魔之雪。
山上的雪,就更大了。
刚刚建好的栅栏、帐篷、小仓库都倒了,果树死了大半,羊羔大的小的死了一片,还死了一名守夜的工人,冻伤了两人。
陆然早起的时候,门口的积雪已经有半人之高,他抬眼看到化阳观最高处大殿钟楼,也已经被雪压塌了半边。
尽管如此,陆然强压着心中的不安,回头对着挺着肚皮,一脸迷糊的万隐心说道,“没事的,雪是大了点,但是吉人自有天相,去把铲子拿来给我,让我先把门前的雪铲一铲,再到后山去看看究竟是怎么个情况。”